零星猩红的血水嘀嗒,坠落地上,碎裂。
昏暗中,人影被钉于木架上,自他锁骨,手腕两处凿进去。
脚步向前挪动,她看清他黑色的衣裳被血打湿,无声无息的如同被扯碎的画作。
手指颤颤向前,触到他冰冷的皮肤,温知窈心脏一瞬停滞。
额发下,他羽睫轻颤,抬起。
对上他灰暗沉寂的瞳,虚无的没有聚焦,淡如散在风中的尘土。
温知窈才猛的泄了力,掐住脖颈的大手松开,她才能大口呼吸。
踮脚,鼻尖相碰,她拼命感受他微弱的喘息。
彼此赖以喘息似的。
她温湿的气息喷洒在面前,小手颤而轻的碰上他眼尾,裴恕阖了下眼。
他听到她哭了,喉间溢出微弱沙哑的嘤咛。
像是强压着痛苦。
捧住他脸的手在颤,细细摸索过他的眉眼。
没想今日在这见到她。
裴国勇留他性命,一是想折磨他,二是想要他手中的私权。
这么多年,裴国勇坚信他一定为自己留了什么。
耗着,直到一方失去耐心。
眼睛失去光明,身体里的毒消磨其余五感,囚于此他的身体一日日退化。
仅存的耳力也只能带来模模糊糊的声音,听到她,裴恕甚至以为自己死了。
死前的走马灯。
他听到了他们的交谈,听到她说对他不过是利用,装了这么久,扩大自己的实力,能在宫中站稳脚跟。
如今不再需要他了。
他失去了对她的所有利用价值,这才是她的真心话……
“珍惜自己来之不易的大好前程,老实呆在宫里不好吗。”
他记得和她说过。
柔软突然触碰到唇上,裴恕眉间细微颤了下,陌生到有些想躲开。
清甜的气息席卷他的呼吸,小手捧着他的脸,强硬的吻住他。
小脸哭的湿软,蹭到他脸上。
“脏。”
微侧头,与她的唇错开。
他知道自己如今一定狼狈,她漂亮的小衣服是不想要了。
许久,她小幅度贴近怀里,温暖传递给他。
似是不敢乱碰他,只有小脑袋毛茸茸的贴在他脸边,轻轻的摇头。
不属于暗牢的气息,熟悉而甜蜜的调动他枯败的神经。
“大人,我好像搞砸了。”
她好像搞砸了一切。
玉玺没有了,凤印也交出去了,苍死了,如今被关在这。
唇上残留着他的鲜血,与泪混杂,腥甜而苦涩。
见到他,她的委屈决堤。
“我以为你……”
察觉到眼前人或许并非心上人的时候,温知窈无力形容那瞬的恐惧。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两个人,裴恕并非双子生,这个人从哪来的。
裴恕活着怎会被人轻易替换。
她极度恐慌去承认‘他’是假的,害怕得到的答案会是阴阳相隔。
很多日,她试图用许多许多证据去说服自己。
他肯定是裴恕啊,这么像,走路,说话,握笔,写字……
一点点回顾,她发觉,她她骗不了自己。
他不是裴恕。
那这人一定是裴家训练出来的。
所以,她得孤身赌一把。
她知道裴家在宫中有眼线,先让裴国勇不再信任他。
看到信的时候,她知道她只有这一次机会。
进来,找他。
小荷常说,她和裴恕像是有感应般。
她信,他没死。
他舍不得把她一个人丢下的。
裴国勇眯起眼,他刚刚就觉得不对,果然如此。
整个宫里的人都不知道裴恕换了,她一个女人竟然轻易看出来了。
“逆子,你竟敢告诉她!”
五垂下眼皮,心脏痛的他难以呼吸。
她的心疼那样明显,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到指尖发颤,不敢触碰他。
糯糯的声音在地牢中震耳欲聋,她问他,疼吗。
和他说,我好想你,大人。
你被笨蛋算计,你也是笨蛋。
娇蛮的语调,他从未听到过,原来她撒娇是这样的。
裴恕哪怕落魄至此,都是能让她在这种境况下放心撒娇的人。
即便是昨夜十几道家罚加注在身上,他都未曾这样感到心脏痛的发疯。
理智上他很清楚,她将他当成裴恕,所以才那样对待他。
温柔,乖巧,充斥着爱与信任。
可一日日,他平生第一次在爱的包围下,恍惚的贪心了。
等父亲折磨够了,就会弄死裴恕。
那么他就是唯一的裴恕。
她为什么不可以是他的。
裴恕能给的,他也可以,就一直这样下去吧。
点缀他枯败的生命。
“来人。”
裴国勇脸色难看的招手,旁边的小厮走过去。
刀光一闪,女人扬手,袖口中出鞘的利刃捅入他脖子。
溅起的温热血渍划过她茭白的脸颊,“别碰他。”
浅褐色的瞳锐利而坚定,站于他身前。
抬手,温知窈用刀刃对准自己脖子,“我死在这,城外的南疆军会立刻冲进来。宫里我的人也会弄死陛下,到时候大盛就拱手给南疆人了。”
她就只在袖子里藏了这一把小刀,是没什么用的。
只能靠威胁。
“你死在这,谁会知道。裴家虽未豢养过多私兵,您又怎知我没有人可用。”
裴国勇语气讽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温知窈咬唇,将刀更贴近脖子,毫不惧的直视眼前人。
两两相望下,裴国勇到底还是不敢赌,话从牙缝里挤出来,“那娘娘就安心住下,暂且让我们伺候您一阵儿。您放心,怎么样我也不会在自己的地盘对您动手。”
“和他说要求回宫。”
他低沉的嗓音从耳后响起,气息凉凉的钻入衣领间。
温知窈第一次敢不理会,“好,我住下了。”
“温知窈。”
他鲜少连名带姓叫她,一字一顿,语调带着严厉。
“不要凶。”
小人软软的嗓音染上哭腔,嘤嘤的哼声,仿佛下一刻就哭出来。
他就算看不见,也千百次在脑海中看到她现在的模样。
一定是小嘴撇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噙着晶莹。却望着他,点点狡黠,等待他退让的小狐狸。
吐气,裴恕啧声,额角跳了跳。
“蠢。”
在这送死,还是回宫安然,这都想不明白。
那她活该被淘汰掉。
“裴恕,你低估我有多爱你。”
他看不起她的爱!
她来,她就不怕死。
更不会怕和他死在一起。
转回头直视前面,温知窈笑而开口,在黑暗里如洁白的天鹅,“裴老爷带路吧,挑一间安静的房间。”
*
对外,裴国勇称她在这小住几日。
胡家可坐不住了,生怕她和裴家沆瀣一气。
毕竟裴家效忠于尹氏,她有个小皇子,裴家许是想扶持小皇子。
温知窈从宫中给的信中知道这些,信被送过来的时候已经拆过的。
裴国勇连装都不装,她的来往信件他都一一看过,才准许五拿给她。
这个谣言愈演愈烈对温知窈是有好处的,尹珂现在和裴国勇还是合作伙伴。
听到这个消息,估计也得屁股着火。
当日随她来的是小荷,这几天着实吓坏了。
小姑娘光消化这些信息,就用了许久。
入冬了,气温一下冷起来。
她想要去看裴恕,但那次之后她不再被允许过去,每日就算出去走走,也被人监视。
她以为裴恕会有置死地而后生的法子,蓄势待发。
可这些日子,她半点风声都未听到。
“娘娘,我昨夜见到长影了。长影说,掌印当初给他们的命令是,送您回宫。若有命活着,下半辈子自由了,不必效忠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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