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缓缓驶出红旗大队。
一路上，刚开始还有人说笑。
可随着离县城越来越近，车上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来。
有人低头默背政治。
有人嘴里轻轻念着古诗文。
也有人闭着眼睛，默默回想着数学公式。
苏蔓蔓靠坐在牛车上，缓缓闭上眼。
没有再翻书。
脑海里，一篇篇课文、一条条公式、一道道习题，如同放电影一般慢慢浮现。
这两年多来的努力，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心里的底气。
霍青凌安静地坐在她身旁。
没有打扰她。
只是偶尔替她挡一挡迎面吹来的寒风。
牛车终于缓缓停在了县中学门口。
学校门外，早已挤满了来自各个公社、大队的考生。
人群熙熙攘攘。
有人抓紧最后一点时间翻着书。
有人和同伴互相鼓劲。
也有人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霍青凌陪着苏蔓蔓走到校门口。
他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军绿色水壶，递到她手里。
“喝口热水。”
苏蔓蔓接过，轻轻喝了一口，又递还给他。
霍青凌看着她，声音依旧沉稳。
“中午我去国营饭店把饭菜点好。考试结束，你直接过去。”
苏蔓蔓点点头。
“好。”
霍青凌替她理了理围巾，又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准考证。
确认没有遗漏，这才轻声说道：
“进去吧。”
苏蔓蔓望着眼前熟悉的人，忽然笑了。
“等我。”
简简单单两个字。
霍青凌却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苏蔓蔓转过身，握紧手里的准考证，一步一步朝考场走去。
冬日清晨的阳光，缓缓洒在校园里。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
身后，有人在等她。
而前方，是她等待了两辈子的未来。
中午，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安静了一上午的校园，顿时热闹起来。
一批批考生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
有人脸上带着笑意。
有人皱着眉头，还在回想着刚才的试题。
苏蔓蔓随着人流慢慢走出校门。
刚走到门口，便听见有人喊她。
“蔓蔓！”
她抬头望去，只见曾丽莉正朝她挥着手。
两人很快走到一起。
曾丽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考完第一科了。”
苏蔓蔓笑了笑。
“感觉怎么样？”
曾丽莉抿了抿嘴。
“作文还行，就是前面有一道题，我出来以后越想越觉得自己可能答偏了。”
她越说越懊恼。
“要是真写错了，可怎么办？”
苏蔓蔓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别想了。”
曾丽莉抬起头。
苏蔓蔓笑着说道：
“考完一科，就放下一科。现在就算想一百遍，也改不了了。与其一直想着前面的题，不如把心思放到下午。后面还有几门等着我们。”
曾丽莉听完，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了点头。
“也是，你说得对。我平时这么跟学生说的，到我自己就忘了。”
两人说着话，一起朝国营饭店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里面便传来一阵阵说话声。
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整个国营饭店几乎坐满了人。
今天正是高考第一天中午，附近几个考点的考生、送考的家长，还有不少来县城办事的人，都聚到了这里。
放眼望去，几乎每一桌聊的都是同一个话题。
高考。
“听说今年全国都恢复高考了。”
“可不是嘛，这可是国家给年轻人的机会。”
“我们公社今年来了二十多个。”
“我们大队还有三十多岁的老知青报名呢。”
“能不能考上是一回事，总得去试试。国家既然给了机会，谁也不想错过。”
饭店里热热闹闹。
服务员端着盘子，在一张张桌子之间来回穿梭，忙得脚不沾地。
掌勺的大师傅站在灶台前，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菜，一边笑着说道：
“今天这生意，可比过年还热闹。都是来吃饱了下午接着考试的。”
就在这时。
靠窗的位置，有人朝他们挥了挥手。
“蔓蔓，这边！”
苏蔓蔓循声望去。
霍青凌和张志诚已经坐在那里了。
桌上的饭菜也已经陆陆续续端了上来。
霍青凌起身，替苏蔓蔓拉开椅子。
“快坐。刚做好，还热着。”
苏蔓蔓笑着坐了下来。
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幸亏霍青凌和张志诚来得早。
现在整个国营饭店已经没有一张空桌。
门口还有不少人站在那里等位置。
张志诚笑着说道：
“我和青凌提前来了半个多小时。不然，这会儿怕是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霍青凌盛了一碗热汤，放到苏蔓蔓面前。
“先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苏蔓蔓双手捧着碗，喝了一口热汤。
一路吹冷风过来，整个人顿时暖和了不少。
四人一边吃饭，一边聊起上午的考试。
谁都默契地没有讨论具体题目。
只是简单说了说总体感觉。
曾丽莉却还是忍不住皱起眉头。
“我总觉得有一道题答得不太好。出来以后越想越觉得不对。”
苏蔓蔓放下筷子，笑着看向她。
“曾老师。”
曾丽莉一愣。
“嗯？”
苏蔓蔓笑道：
“你平时给学生做思想工作的时候，不是挺会开导人的吗？怎么轮到自己，就不会了？”
曾丽莉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还真是。劝别人容易，轮到自己就开始胡思乱想。”
苏蔓蔓点了点头。
“紧张很正常，我也紧张。与其惦记上午那一科，不如把心思放在下午。”
曾丽莉听完，轻轻呼出一口气。
“还是你说得对，差点钻牛角尖了。”
张志诚笑着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
“嫂子的话，听进去就对了。”
饭桌上的气氛，也随着这一番话重新轻松起来。
吃到一半，曾丽莉忽然开口。
“蔓蔓。今天晚上别回红旗大队了，来回折腾太累了。去我家住吧，明天早上还能多睡一会儿。”
苏蔓蔓刚想说话。
霍青凌便笑着开了口。
“曾老师，不麻烦你了，你这几天也要好好休息。我已经订好了招待所。考试这几天，我们就住考点附近。来回近一些，也能休息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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