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等到天黑，庄超英也没有回家。
宋莹看见隔壁厨房没有生火，就煮了一锅面条端过去。回来之后不停叹气，感慨黄玲活得太苦，庄超英处理家事实在糊涂。
苏星辰在一旁安静听着他们聊天。
宋莹开口问道：“林武峰，你说最后玲姐会不会松口，让鹏飞住进来？”
林武峰：“应该不会。玲姐心里最看重图南，今天吵架她连离婚这种话都讲出来了，大概率不会妥协。”
宋莹叹道：“说到底还是庄老师拎不清。”
林栋哲插了一句：“可是图南哥说了，鹏飞过来住不会耽误他学习。”
林武峰：“人还没住进来，当然说得轻巧。真住到一个屋檐下，后面会闹出什么谁都说不准。除非图南自己想好，就算考不上大学也心甘情愿，能接受最坏的结果，那才可以谈。”
宋莹点点头：“这么说，玲姐就更不可能答应了。”
林栋哲转头看向苏星辰：“星辰，你怎么看？鹏飞住过来会不会影响图南哥？”
苏星辰淡淡开口：“问题根本不在会不会受影响。就像舅舅讲的，要是庄图南自己能接受考不上大学，事后也不怪向鹏飞，那完全可以让他住进来。”
他瞥了一眼院门外，继续说道：“黄阿姨一个人拼尽全力去抗争，可她拼死护着的庄图南，反倒在背后拖她后腿，心里说不定还埋怨她小气。
摊上这样的儿子，又有什么意义。换作是我，干脆就同意让鹏飞住进来，倒是要看看庄老师和庄图南，能不能承担得起后续所有后果。”
宋莹叹了一口气：“图南还是体会不到玲姐一片苦心。”
苏星辰没有再接话，目光望着院门口，方才隔壁偷听的人影已经走开了。
事情闹了这么一通，最后向鹏飞还是回了贵州。
隔壁王勇家依旧吵得不停。王芳铁了心要留在苏州，死活不肯回新疆。兄妹俩动手打架，知青办、棉纺厂都派人过来调解。
最后棉纺厂张书记出了个主意：把王、庄、林三家共用的围墙拆掉，两边各划出一小块地皮，搭一间小房安置王芳。
三家坐到一块商量这件事。
一屋子人全都沉默，谁都不愿意先开口。
苏星辰坐在角落，打量在场大人的神色。心里看得明白，其实几个大人全都不乐意，但这件事有厂里出面，到头来多半还是会办成。想到这里，他心底一阵烦躁。
本来住房就局促，他还跟林栋哲挤一间房，居住条件远比不上以前。现在拆掉院墙加盖屋子，自家厢房的采光会变得更差。
黄玲率先打破沉默：“林工，你们家这边是什么意见？”
林武峰还没来得及答话，林栋哲抢先点头：“我们同意。”
一旁庄图南、庄筱婷也跟着点头。
林武峰无奈，只能顺着话说：“厂里都定下来了，我们自然同意，总不能跟厂里对着干。”
果不其然，黄玲、王勇就算心里不情愿，表面上也点头答应。
没过几日，那间小屋就在邻里帮忙下盖好了。他们住的本就是采光一般的西厢房，前面多堵上一间屋子，屋内愈发昏暗。
苏星辰原本打算安安稳稳读完高中，遇上这么一档事，他打定主意再跳一级，明年直接读高三，早点考大学离开这里。
小院刚消停没几日，吴建国家又出事。吴建国私自改动女儿吴珊珊的高考志愿，把她改成师范中专。
等吴珊珊知晓，一切已经尘埃落定。她心里憋屈，淋着雨跑了出去，最后是庄图南和林栋哲出门，把人找了回来。
宋莹、黄玲几个人围在厨房安慰吴珊珊。吴珊珊坐在灶膛边，烤头发衣服，眼神空洞，呆呆望着灶里跳动的柴火。
宋莹劝道：“老吴也是有难处，重组家庭负担重，家里很多事也由不得他。”
黄玲跟着附和：“师范中专毕业能当老师，也算一条安稳出路。”
吴珊珊久久一言不发，过了许久，她抬眼，看向角落里的苏星辰发问：
“星辰，如果林叔叔和宋阿姨不让你读高中、考大学，你会怎么做？”
这话一出，宋莹和黄玲都吃了一惊，齐刷刷转头望向坐在角落的苏星辰。
苏星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着吴珊珊。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你处境根源就是家里穷，有限的资源要分给三个孩子。
张敏有她母亲替她争，吴小军是吴建国唯一的儿子，本来就有家里的一份。
最后可以拿来牺牲的人就只剩你。牺牲掉你一个，家里就能维持表面安稳。
这就是从小到大，家务活都是你干，大冷天出去排队买东西的也是你，干活最多，吃得却最少，你父亲明明看得见张阿妹处处压着你、使唤你，却始终一言不发的原因。”
“星辰！”宋莹急忙出声打断，一边冲他摇头，示意别继续往下讲。
林栋哲、庄图南听得愣在原地。他们只晓得张阿妹偏心亲女儿张敏，吴建国不管家事，吴珊珊总受委屈，却从来没有想得这么透彻。
反观吴珊珊，神色反倒还算镇定。
“宋阿姨，就让星辰说完吧。你们都只会宽慰我，我明白你们好心，但我想把事情看明白。”
苏星辰扫视一圈屋内众人，接着往下说。
“我和你不一样，我舅舅舅妈没有义务供我读书，但你姓吴，是吴家一份子。
换作是我处在你的位置，首要就是想办法挣钱。手上要有属于自己的钱，想读高中就读高中，想考大学就考大学。
除读书之外的时间全部用来谋生，家里乱七八糟的琐事一概不要管，那些东西白白耗掉你太多的时间和精力。
要是实在挣不到钱，那就横下心。人要是敢豁出去，什么阻碍都不怕，大不了大家一起死。在吴家，只要你敢抗争，他们就不敢随便拿你做牺牲。”
吴珊珊没料到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怔了片刻：“你跟我讲这些，万一我照做，我爸他们知道了，会来找你麻烦。”
苏星辰淡淡回道：“我不在乎。吴珊珊，你就是太在乎旁人对你的评价。人活着首先要顾自己，自己过得舒坦才是最重要的。”
说到这儿，他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旁的黄玲：
“懂事、善良、一味退让，这些东西救不了人。”
吴珊珊沉默许久，轻轻开口：“星辰，谢谢你，我会好好想一想。”
苏星辰点了下头，走出厨房，庄图南也跟在他后面出来。
“星辰，你等一下。”庄图南开口叫住他。
苏星辰站住脚，转头看向他。
“我有点事想问问你，我们到院子里说行吗？”
苏星辰不置可否，点了点头，先走到院子当中。
两个人搬过小板凳坐下，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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