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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将厚实的木门关上,石室真可谓密不透风。得益于铁栅给守卫在室外的兵丁带来的安全感,这门常至少会留一条缝。
里外的人都大可放心,窥视无论对里面的人和外面的人来说都解决不了问题。外面的人知道,里面的“画史”绝非等闲之辈,有一个风吹草动,那长发老者像个神仙一样聪明。里面的人也知道,外面是重重包围,又是三面绝壁,下临深渊,更兼有一干朋侣在天子的虎视眈眈之下,岂可轻举妄动?
所有事情的发生,在有些人眼里属于意外或不可控制,但在有些人看来,却并非如此。“画史”沈梦溪知道,过去几个月里发生的事情,那些人都在腹心里进行过千百次的推演,所有的关键事项都无一例外地按照预先设计的步骤进行着。他们应该很得意吧,按照对香孩儿的了解来说,他香孩儿肯定作了比现在的局势更为错综复杂的设计,结果,事实比想象的内容更为顺利。
有预谋的人比缺心少肺的人活得更为沉重。从一些迹象上可以判断出来,香孩儿在孤注一掷的一场大赌局里是前所未有地心力交瘁。他憋红了脸蛋,香孩儿,臭汗淋漓,叫红孩儿更合适些。传闻他香孩儿御幸嫔妃的次数是前所未有地增加,这是他篡得天下的红利之一吧。当年肝火旺盛的小伙子,能够千里送京娘而没有动弹他那色心的念头,还真是条汉子,硬生生地憋住装了一把正经。可惜了,京娘的结局是香消玉殒,你香孩儿,有如此不同凡响的传奇流芳于世,究竟是何等的一副心肠?今日之举,与当初顶天立地的君子之行,实在是宵壤之别,犹如碳雪。
你觊觎江山,你卧榻针毡,你杯弓蛇影,你草木皆兵,你翻覆云雨,你将一心呵护你的老哥哥囚禁于此间与世隔绝的石室。
“画史”沈梦溪盘腿坐在地上,面沉似水,心里翻江倒海。
这是铁栅外的“豆豆”大人和周顺炀解读不出来的。“画史”沈梦溪覆在面上的花白长发和一袭长衣在扑朔的烛光里迷影幢幢,在外人的眼里浑然隐逸于天地之外,身已不在此境中矣。
两个月前,“豆豆”大人来到铁栅前时,“画史”发现此人已不同于前些日子来看望和打量自己的看守。看来,香孩儿的爪牙们改弦易辙,要走另外一种路子了。那些个稀松平常的兵甲,不够他剑掌一顿饭的功夫磨蹭,他是一丝一毫也没有上心。
“豆豆”大人头上顶戴着欲死欲生的不祥之云而来,他刚来到铁栅前时,可能是以为自己要进去。他哪里够得上这么大动干戈?可是他为什么要流露出以为这铁栅之内是他自己的归宿的表情呢?原来,他有同情之心。身同此境,情同此心。
一代“画史”,进得这铁栅,可堪是才华尽被虚掷。来到铁栅前试探前程吉凶的“豆豆”大人,一下子激起了表达的愿望。这人也是人世间一大奇景,将他的情貌描摹下来,正适合当下这种迟疑迷离的心境。
于是,一句多日不曾在江湖上声扬的话说了出口:
“给我笔墨纸砚。”
新来的“豆豆”大人懂情,用情,擅情,居然对他泼墨的三两笔的情态有所反应。此孺子可教。
“画史”在铁栅内有多日已不发一言。“豆豆”大人来到铁栅前时也是不发一言。
直到“给我笔墨纸砚”这几个字从“画史”的嘴巴里逸落而出时,“豆豆”大人犹是依旧而行,只做吩咐之事,而不置一词。
于是,“画史”索要了一张前所未有的画纸,由天及地,登梯作画,疏落着笔,意犹未出。只看得铁栅外的零落人失魂落魄,找到了精神,又失去了意义。
“豆豆”大人开始问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铁栅里面的“画史”不能断然将外面的“豆豆”大人从道上拨开,只对他的话旁敲侧击。
“画史”自己,又通过自己的话将过去与未来的时空贯通,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敛色。老祖,弟子今番可以入土。
“画史”又在桌案的一张纸上,画了一幅图,擎于散发之前,将身子飘移至铁栅旁,展示给外面的问道者。
“豆豆”大人,只见那幅图,题为“隐逸图”。图上有二人,一人抚琴,一人酌酒,背后是五座山峰。“画史”笔下的隐逸图,不同于寻常画风刻意用衣衫的线条和放浪的形骸烘托隐者的心志。“画史”的笔力体现在人物的动作态势上,使画前的人不觉向后退去,以免挡住了抚琴者正欲扬起的秀手,又恐饮酒者癫狂的举动将自己身上泼洒上几滴酒。
“豆豆”大人向后退了几步,却觉得这二人如同进入自己的灵魂。不由自主要往画上走去,要坦胸露怀,与二者同隐。却猛然撞在五座山峰上。
“豆豆”大人倒身便拜,哭出声来:
“请大师收下弟子。弟子一门尽逝,已无所牵绊,复魂牵梦绕,剩下这一无用的贱躯不知何处安置,请将弟子携往这山中。”
“画史”将几日来阅读“豆豆”大人的心得用一幅画表示出来。见到“豆豆”大人如五雷轰顶般地怅惘失神,心下已是明白了大半。一幅图,不同的人观察到的内容是不一样的,观感更是各有千秋。唯一让“画史”在意的是,心同此感的人必有同样的心迹。
“画史”拈住隐逸图的两个手指错动了一下,只见火光隐隐燃起,转瞬间隐逸图已成灰烬。
“豆豆”大人犹跪在地上憧憬隐逸图上的山峰。
“画史”对他说:
“他日你若生存,定能意会到你心所依的山峰。”
“豆豆”大人仍是哭泣抽噎。
“画史”又对他悄声说道:
“你看明白了,回去临摹一幅。”
这就是因缘。让一切重新演示。人为我编织一个圈套,那我就编织一个更大的圈套,令所有人都在圈中。有人让我成为猎物,那我就让大家都成为猎物。
香孩儿,你不是耳闻隐宗富可敌国的传世秘藏吗?你不是当初与我重逢时还假装不认识我吗?你不是巧计连环地将我置于这囹圄之中吗?那我就以天为牢,以地为笼,将你苦苦羁縻于此广阔天地间。呵呵,我要和你作别了,要和这牢笼作别了。你的牢笼,却永远无法挣脱了。
正欲脱缰而去时,“豆豆”大人身边居然又多了一个人。此人和“豆豆”大人纯属截然不同的器质,一个魁梧磊拓,一个颖悟暗弱。但“豆豆”大人能与隐逸图神通,新来者,却是一副唐突一切藩篱的气象。
周顺炀一进石室之门,眼睛里的湿润即和铁栅内腾逸而出的烟雾融为一体,湿漉漉的眼泪的晶莹兀自不觉。
“画史”在画纸之后,听到外面的脚步声。一串脚步音是“豆豆”大人敲打命运之门的踢踏声,一串脚步音则步步夯实在石路上,隆隆入心。正不知是何人,偷眼向石室门口一望,即看到了周顺炀那副正在适应石室里的空气的眼神。
正是周顺炀的这副眼神的出现,让“画史”明白了自己不是孑然一身于此世。刚开始的时候,“画史”认为,兄弟可以消失,兄弟可以跨越,弟子自然也可以顺理成章地销声匿迹了,自己身在囹圄,没人可以对他们进行指责。更何况,他“画史”此生,所收弟子唯有四人。当然,那赵无及小儿,此刻正作无可奈何之状,嗟叹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过,此人不提也罢,顶多只能算半个弟子。这就是秘传弟子的弊端。倘若大声宣告与世人,这几人皆得吾真传或曾经听教于老夫足下,他们就没有现在心安理得的沉默了。
却原来,世界并不沉默。
周顺炀的这副眼神的出现,使“画史”一下子看到了自己的秘传弟子。那半个弟子不屑,当然不懂得此中机关。但是扶波生和庄三疯四人却是深谙此种眼神的真谛。这副眼神的出现,也就意味着有自己的嫡传弟子的出现。可怜这几个孩儿,终于花费这几个月的时间打探到了为师的所在。
这一日,清晨,“豆豆”大人和周顺炀还未来探视。“画史”走到桌案之前,将一只狼毫操在手里,毫尖蘸了几滴墨,嗖的一声射在半掩的厚重的门板上。
警惕在门口的两名守卫,当即闪步进入石室。只见沈梦溪叉腿而立,作势欲飞。
一名守卫对同伴抱怨说:“只听说此人武功高深莫测,却总觉得疯疯癫癫,恐怕是浪得虚名吧。”
另一名守卫用手势制止住他。却见沈梦溪纵身跃上竖在巨幅画纸旁的梯子,运笔将那幅疏疏落落的残画补充完整。
二人只见铁栅内的疯癫老者如履云端,手中画笔如风过林,窸窸窣窣,云里雾里,一幅画已经完成。
只见从山脚下的草屋前,延伸出一条山路,逶迤而上,曲折入岩,在云山雾绕中时隐时现,辗转到了山巅。
再看山巅之上,又是浓雾氤氲,比山中的云雾更是重了几分,云雾后的内容全都遮蔽不见。
又见那云端之上,一处仙阁,虽非美轮美奂,却是精致雅舍,只在琅嬛仙境,人间绝无踪影。
二人见这疯癫老者作画完毕,对这幅画确实是心悦诚服,不胜感叹。又看这疯癫老者颔首艳羡,似乎是憧憬自己笔下的仙境,有欲往之意。
二人嗤笑。其中一人说:
“如此绝美、气象动人的雅亭,可惜建于绝壁昊天之上,无缘一会。”
却听这疯癫老者破天荒地和看守说了一句话:
“有此梯,可登天。”
言毕,老者信笔在云雾中挥毫数下,隐约有一梯子穿过云端,直抵飞亭。
然后,老者似乎随意走进了画中的草屋,看守二人一瞬间突然不见这老者去了哪里。
转眼间,老者从草屋里走出,沿石阶信步而行,蜿蜒错步,慢慢已经到了绝壁之巅,顺梯而上,登入雅阁。穿越而出,人已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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