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的时候,江秀菊和冯丽娟之间都很沉默。
冯丽娟甚至都有点习惯了,心漏跳一拍以后就直勾勾的看着江秀菊。
她嘴唇嗫嚅着,浑身颤抖得厉害,像块碑一样杵在原地。
真是没法活了,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江大妈的事,这辈子要这么折磨她。
江秀菊虽不至于像冯丽娟那样惊涛骇浪,倒也确实有些语塞。
这时候要是说一句晚上好有点突兀,但要是说一句回来啦,最近上哪去了啊感觉气氛又不对劲。
她冷不丁的看着依偎着冯丽娟的黑妞。
小孩似是怕被丢下,紧紧地抓着冯丽娟的衣角。
“唉,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江秀菊收回视线嘀咕了一句,丝滑下了屋顶。
此时此刻小老太的瞎,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治不好。
冯丽娟松了口气,拉着黑妞赶紧走。
她走几步却又停下,犹豫地看着老丁家的门,想着反正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是不是要告诉江大妈之前自己收到丁淑桃来信的事。
这念头很快被压下。
又不是什么喜大普奔的消息,江大妈知道以后也只是徒增一件麻烦事。
别看那丁淑桃信里说得多么凄惨,还说什么活不下去就去死,但冯丽娟知道这种人不可能轻易求死。
她和丁淑桃都是一样的人,为了活下去啥都能干。
冯丽娟收回视线,想着就当时报答江大妈刚才放的水。
她走之前把马保生那一摞检查报告和病历本洋洋洒洒丢在巷子里才稍觉解气。
“妈,咱去哪啊?”黑妞小小声地问。
冯丽娟淡淡回答,“去种地。”
乡下各个生产队人力情况不一样,有些偏远的地方补充劳动力的方式就是吸收外来人员。
黑妞没说什么,只回头看了眼曾经的家,提了下裤头就跟上了冯丽娟。
两人极快地消失在了巷子里,直到隔天清晨。
现在孩子不用上学,而且这年头除非是工厂里有生产指标任务,普通单位的职工早点去和晚点去影响都不大。
家家户户都是有丁点动静以后又消停了,争取多在暖呼呼的被窝里拱一会。
这时候起床别说上班了,上吊都没劲。
附近一片静悄悄的,没一户有冒烟的。
渐渐地,总算是有动静了。
大部分是女人轻轻地拉开一条门缝,闪身出来去公厕倒尿壶。
很快就有人捡起了地上的纸张,看完之后立刻一脸促狭地示意旁边的人赶紧来。
没多久,起来抢厕所的、生炉子的、上早班的,还有被爹妈勒令年末早起去剪头发的都出来了。
二道巷麻溜儿的功夫就热闹了起来。
“马生的病历单怎么丢大马路啦?”
“哎呀妈啊,老天爷是要马保生绝户啊,这会犁地有什么用,土地多丰沃都得颗粒无收啊。”
听懂的就得嫌弃地看看是谁说的,这会男女都有,咋能说那么露骨的话呢。
说话的也得瞪回来,叨叨一句听得懂的话还装什么白莲花呢。
也有搁边上做和事佬
“算了算了,因为别人家的事吵起来算啥啊,回头各自煮点丝瓜汤降降火得了。”
“不算没孩子吧,那不有了黑妞养老送终么。”
熙熙攘攘的巷子忽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不知道谁先提了一句,“病历单上都说了,马保生没法生,那孩子就不是他的。”
反驳的人不少,“那孩子长得和保生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病历单和检查报告在每个人手里头传来传去,终是有人又来了一句,“要不叫江大妈给咱们看看?”
饶是江秀菊只是在医院食堂上班,但这可是巷子里唯一一户和医院沾上边的。
老丁家依旧大门紧闭。
气氛稍稍冷却,钱老太也出来了,提醒说:“赶紧塞回去吧。”
反正该看的都看完了,也就有住户把那一摞纸怼齐全了重新塞回老马家门缝里头。
这憋着屎尿屁的也到了极限,人群呼啦啦的一下散开。
此时从巷子外走过来俩老的,边走边搓着手,抱怨着今儿怎么那么冷,冻得脑瓜子嗡嗡嗡嗡,骨头都冻脆了,迈开腿都走不利索。
两人缩着脖子,吸溜着鼻涕进了巷子,到家门口拉铁环一阵敲。
陈老太边敲边喊,“儿子,妈来看你了,给妈进去暖暖身子骨吧。”
她生怕别人听不见,故意扯开嗓子喊的,声音都传到隔壁老丁家了。
睡懒觉的江秀菊睁开眼,摸出小闹钟看了一眼,琢磨了下刚才声音咋那么熟悉。
那不是已经回了老家的陈老太么?
她醒了醒神,穿好衣服下了床,简单梳梳头就去开院门,探出身子说:“这么一大早也没有车,你俩咋来的?”
陈老太就唉声叹气,“别说了,再不来我俩就要饿死冻死在外头了。”
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就叫我俩回家,也不给钱也不给吃的,我和他爸年纪大了,实在扛不住,就想着来要一口吃的。”
所有人眼神微妙,都知道这两口子今儿是来闹事了。
别户这会也出来了,嘴快的就说:“丽娟被保生打跑了。”
陈老太无缝对接的就开始骂起来,“我一个没看住就翻了天了,要不是公安来家里头调查,我还不知道那小浪蹄子没好好服侍我儿子。”
她也不怕嚷嚷,“她吃的喝的用的都是我儿子的,也不知道上辈子积了什么德才能嫁进来,打两下就跑,瞧给她能耐的。”
说实话,她回家这些天按三顿骂,小蹄子如今当家,是不是要高兴得上天了。
听上门调查的公安说儿媳妇被打跑,老两口觉得迎来了转机。
都不用等年后了,因为不得有人伺候着马保生吃喝拉撒么。
也就是笃定能留下来,两口子连介绍信都没拿,后半夜就悄悄进了城。
“咚咚咚!咚咚!”
陈老太锲而不舍地又敲门。
立马有住户喊:“保生昨晚上提着一只公鸡走了,不知道回来了没有。”
陈老太改为吆喝:“黑妞,是奶奶回来了,快开门啊。”
按理说小孩睡得再怎么沉,这会也该惊醒了才对,而且不对啊,这大门又是谁锁上的?
江秀菊迎着看过来的目光脸不红气不喘,一脸正义凛然:“我只是住隔壁,这家干啥我可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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