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贾府，佛堂。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接着是小丫鬟怯怯的声音：“太太，三姑娘到了。”
王夫人没有立刻回头，把手里那串念珠又捻了两圈，念了最后一句佛号，才慢慢站起身来。
今日探春一身素雅豆青家常衣裙，青丝简简单单挽作垂鬟，不簪珠翠，干净端正。
见王夫人转身，立时敛衽屈膝，规规矩矩行了礼：“女儿给母亲请安。”
王夫人这才睁开眼，慢慢转过身来。她打量了贾探春一圈：
“探春来了。过来坐。”
贾探春心里打着鼓，面上却不敢露出来一点，双手放在膝上，微微垂着眼帘。
贾探春不知道这个嫡母突然把她叫到佛堂来做什么。这位嫡母这一年失势了，更是一门心思关在自己的院子里念经拜佛，今日忽然要见她，心里多少有些没底。
她今年已经不小了，离议亲的年纪越来越近。府里如今是大房掌权，她一个二房的庶女，若想找个好一点的夫家，只能恭恭敬敬地面对王夫人，免得这位嫡母在她婚事上做什么手脚。
“探春，老实跟我说，这些年，母亲待你如何？可有半分亏待、半分不公？”
探春心头猛地一紧，瞬间敛尽所有心绪，垂首恭声道：
“母亲说笑了。女儿自小养在母亲跟前，衣食教养、规矩体面，无一短缺。母亲待女儿恩深义重，女儿心里时时刻刻记着，半分不敢忘怀。”
王夫人微微颔首，神色淡得看不出喜怒：
“你这孩子，最是通透懂事，比二丫头柔顺，也比惜春沉稳，更不必提你大姐姐那般福薄身不由己。是个省心的。”
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怅然：
“如今家里光景不比从前。你二哥哥远在军营，日日风吹日晒、辛苦历练不在府中。
偌大一个荣国府，来来去去，真正能留在我身边、贴心懂事的，也就剩你一个了。”
探春闻言，心头愈发忐忑不安，愈发谨慎低头：
“二哥哥是有志上进，是家门之幸。母亲放宽心，必会平安归来。”
王夫人抬眸看过来，缓缓一笑：
“你倒会宽慰我。今日叫你来，也不是无故感慨，确有一桩事，想要托付你去办。若是办成，于你、于贾家，都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探春心头那根弦彻底绷紧，抬眸轻声道：
“母亲尽管吩咐，女儿但凡能做，必定尽心竭力，不敢推辞。”
王夫人看着谨小慎微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算计，语气愈发温和：
“近日应该听说了，明日就是你薛姨妈四十大寿。如今薛家不比从前，宝丫头身在宫中，深得圣宠，薛家是陛下跟前红人，满京城勋贵世家，谁不盯着薛家的脸面？”
探春轻轻点头：“女儿略有耳闻。薛姨妈寿辰，乃是喜事。”
“正是这个理。”王夫人缓缓接话，语气不疾不徐，“薛贾两家世代姻亲，情分最厚。如今姨妈寿诞在即，咱们贾家万万不能失了礼数、落人闲话。”
王夫人继续说，声音不紧不慢的，
“你二嫂子如今管着府里的事，她拿出来的寿礼让官家送过去虽说不差，可到底不够体面。母亲想着，让你亲自跑一趟薛府，把寿礼送过去，当面替咱们贾家道个贺。薛家跟咱们是老亲，你去一趟，礼数上也说得过去。”
贾探春微微蹙了一下眉。让她去薛府送寿礼？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可王夫人专门把她叫到佛堂来说这件事，就为了这个？
“就这件事？”贾探春试探着问了一句。
王夫人闻言，淡淡一笑，笑意幽深：“果然聪慧，一点便透。自然不止这一桩。”
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添了几分亲近家常：
“你蟠表哥，是知晓的，吃苦上进，实属难得。既是我亲外甥，又是你嫡亲表哥，如今身在军营，刀枪无眼、风霜劳碌，我这做姨母的，心里时时挂念。”
探春顺着话点头：“蟠表哥如今确实上进了许多，实属难得。”
“是啊。”王夫人轻叹，“小时候胡闹，如今总算懂得争气。心里既欣慰，又担忧。军营凶险，万事难料。”
说着，取出一方包裹。外表规整素净，看着极是稳妥。
递向探春：“近日闲暇，亲手替蟠儿缝了两件贴身物衣，又去城西古寺诚心求了平安符，一并装在这里头，专为保军营平安、岁岁顺遂。
此番去薛府，替母亲顺带亲手交给蟠表哥。务必亲手交到本人手中，不可假手旁人，明白吗？”
贾探春心头瞬间升起浓重疑惑，微微蹙眉，轻声试探：
“母亲，可否容女儿当面拆开清点一番，免得途中有所差失？也好放心送达。”
话音刚落，王夫人语气骤然微沉，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直接打断：
“不可拆。”
神色依旧平和，语气却带着规矩森严：
“古寺高僧法器灵符，最忌中途开拆。一旦提前拆开，灵气散尽，辟邪护佑的效用便彻底废了。这是庙里死规矩，半点马虎不得。
只需牢牢收好，亲手交予蟠儿本人即可。万万不可私拆、不可示人，切记。”
贾探春阅事素来通透，越是看似寻常温和的嘱托，越是处处透着怪异。
可眼前端坐的是嫡母，是拿捏她婚嫁、荣辱前程的长辈。纵然满心疑窦，也无从辩驳、无从推辞。
探春沉默片刻，只能缓缓将布包收好，垂首道：“女儿……记下了。”
王夫人见布包收好，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满意，神色重新归于平和。
重新拿起念珠，一边缓缓捻动，一边淡淡开口，语气似随口提点，实则字字暗藏深意：
“探春，你年岁也不小了，该到议亲的年纪了。先前老太太给你看的那些寻常人家，门第平平、前程有限，终究委屈了你。”
探春心头一动，抬眸看过去。
只听王夫人继续慢悠悠道：“如今眼界也该放开些。薛家今时不同往日，圣眷隆重、家世鼎盛。你蟠表哥日后未必没有建功立业、封官袭爵的前程。”
目光温和看向探春，意有所指：“此番过去，好好相处，从容大方一点。年轻人相逢，自有缘分。若是你二人相看顺眼、彼此投缘，于你而言，何尝不是一桩顶尖的好姻缘？”
这句话一出，探春瞬间彻底明白了这位嫡母的用意。
原来从头到尾，根本不是简单送礼、捎带平安符。
这一趟薛府之行，是王夫人刻意安排的撮合，暗藏算计。
心头百转千回，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恭谨起身，垂首行礼：“女儿省得。此行必定谨守礼数，端庄得体。女儿告退。”
说完，转身稳步退出佛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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