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这些奏折朕自己弄，你早些回去收拾，也好安心赴寿。别在这儿坐立不安地糟蹋朕的折子了。”
薛宝钗被他最后那句话说得脸微微一红，想起方才滴在折子上的那团朱墨，又羞又愧地抿了一下嘴。
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夏武一眼。
“陛下……”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臣妾去两日就回。”
“嗯。”
“臣妾回来之后会把积下来的折子都补上。”
“嗯。”
“那陛下别偷懒。林阁老送来的折子要按时看。”
夏武终于从案上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副认真交代后事的模样，忍不住挑了挑眉：
“薛宝钗，朕看你这是舍不得走？来来来，御书房后面的床刚换的。”
夏武做势欲起。
薛宝钗被他这一句说得耳朵尖微微泛红。她飞快地垂下眼，声音俏皮道：
“臣妾只是怕陛下趁臣妾不在，把御书房弄乱了。”
“朕的御书房什么时候乱过？”
“上回臣妾去秘书处，回来的时候发现案上多了一桌瓜子壳。”
夏武：“……那是小诚子吃的。”
“小诚子说他没吃。”
夏武被她噎了一下，干咳了一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赶紧走。再不走朕改主意了。”
薛宝钗弯了弯嘴角，这一次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快步走出了御书房。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去。
夏武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嘴角那抹笑意还挂在唇边。他低头看了看案上那摞她批了一半的折子，又看了看方才被她滴了一团朱墨的那一本，伸手拿过来，轻轻抹了一下那团已经干了的红渍，然后翻开折子继续往下批了。
……
薛宝钗从御书房出来沿着宫道往回走，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裙角翻飞间带起一阵细小的风。
莺儿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几本刚从文渊阁取回来的文书，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凑上去问了一句：
“娘娘，可是陛下准了？”
薛宝钗点了点头，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从眼底漫上来，弯了眼角，又落在唇边。
偏头看了莺儿一眼，声音比平日里轻快了几分：
“准了。让回薛府给母亲贺寿。”
莺儿一听，差点把手里的文书抛到天上去。她压着嗓子叫了一声，又赶紧捂住了嘴，左右看了看，宫道上没什么人，才凑到薛宝钗耳边压着声音道：
“太好了！娘娘都小半年没回府了！太太与大爷肯定想您想得不行！”
薛宝钗没有说话，可步子又快了半拍。
她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走路都轻快了几分。从乾清宫到她的寝殿，一路穿过两道宫门、三条回廊，她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回府要带什么、穿什么、跟母亲说些什么。
甚至想着要不要把宫里新做的那几样点心带回去给母亲尝尝，又想着该让莺儿提前回去通报一声，好让府里有个准备。
到了寝殿门口，她停了一下脚步，回头对莺儿吩咐道：
“你等一下就出宫回府一趟，先跟母亲说一声。别让她太张罗，就说是陛下恩典，让我回去给她拜个寿，一切从简就好。另外——”
薛宝钗想了想继续道，
“把我前阵子绣的那方帕子带上。还有那只白玉簪，是陛下赏的，也带上。母亲现在爱上素净了，那支簪子母亲戴着正合适。”
莺儿一一应下，把文书搁进殿里，转身就去收拾明日要带回去的东西了。
薛宝钗坐在榻边，看着莺儿忙前忙后的背影，没有接话。她心里清楚，夏武准她回去，固然是体恤她，可这份体恤背后也有别的意思。
在陛下身边一年半了，太了解那个男人的性子了……陛下不在乎规矩，可他在乎她，准她回去，也是在告诉她，不用把那些条条框框想得太重。
薛宝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半年多握笔批折子的时间比从前握针线的多得多，指腹上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她捏了捏那层茧，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
次日。
青绢八抬暖轿平稳地碾过青石长街，轿帘缝里漏进外面的光景。
最先入目的是前头一对清道内侍，高举肃静、回避木牌，沿街行人早早退至两侧。
二十余名锦衣校尉身着皂色劲装，手擎金瓜、钺斧列队在前开路，马蹄踏得路面隆隆作响。
数名骑马内监引马在前，轿侧分立带刀锦衣卫，缓缓护着轿身前行。轿前两名宫女捧着青罗团扇，另有内侍捧着鎏金提炉，淡淡的沉香一缕缕漫入轿中。
轿后，莺儿等侍女坐着随行小轿，再往后便是一长串辎重大车，箱笼堆叠连绵不断，全是夏武备下送往薛府的寿礼，末尾还有一队骑士断后。
无鼓吹大乐，不越皇后卤簿的规制，可这般浩浩荡荡的阵仗，早已远超一般妃子恩宠体面了。
薛宝钗倚在轿内软垫上，静静望着这支浩荡队伍。
从前只在小时候随母亲入京那次见过先帝宠妃省亲那等盛典，当时也只是远远旁观皇家威仪，只觉那是高高在上的皇权。
可今日这一队仪仗，却是陛下特下旨意，专为成全她归家为母亲贺寿一片孝心而设。
她素来克制自持，惯于把心思藏在胸中，恪守礼法，不敢有半分逾矩之想。
可此刻看着这绵延不绝的人马，想起御书房里夏武看穿她顾虑、体恤她难处的话语，心底的情意便汹涌起来。
这份心意厚重绵长，纵她饱读诗书，满腹辞章，竟寻不出半句言语来诉说。
轻轻攥住随身绢帕，垂眸掩去眼底泛起的暖意，唇角浮起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只将这份沉甸甸的爱慕，悄悄收在心底珍藏。
轿身微微一晃，仪仗队伍依旧沿着长街，向着薛府缓缓前行。
……
仪仗缓缓行至薛府大门外，早有人飞报入内。
薛姨妈一身锦缎袄裙，携着薛蟠，领着阖府下人，早早候在大门石阶之下。
远远望见尘土起，清道校尉先至，府中人齐齐按礼垂首，不敢抬头窥看。
待到青绢八抬大轿稳稳停在门前，两名宫女上前，轻轻掀开轿帘。
薛宝钗扶着宫女的手，缓步踏出轿门。
薛姨妈抬眼一望，瞧见女儿一身宫装，气度端庄，身后仪仗护从连绵，箱笼如山，眼眶登时一热，连忙敛衽屈膝，领着薛蟠与一众下人行跪拜大礼：
“臣妇，恭迎贵人驾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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