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的骨架是灰白色的,关节处靠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连着,走起来的时候嘎巴作响。
它们穿着残破的铠甲,全部是古代的制式,甲片锈得发黑,皮带断了大半,只剩下几片铁片挂在肩膀上或者腰上。
头盔有的歪着,有的掉了,露出底下光秃秃的颅骨。
颅骨上的眼眶是空的,可那些绿色的火焰就在眼眶里燃烧着,从颅腔内部往外窜出来,把整颗头颅裹在绿色的光里。
它们的手里攥着兵器,锈迹斑斑的刀、矛、剑,有些人的手指骨还扣在刀柄上,有些人的手指骨已经断了,兵器歪斜地挂在手腕旁边,拖在地上。
走在最前面的那具骷髅骑着一匹马,马也是骷髅,骨架比人高出一截,四肢的骨头在黑暗中泛着灰白色的光,关节处嘎巴响的声音比人的还大!
马的头颅上没有绿色火焰,可它的眼眶里也有光,呈暗红色,比绿色更深更沉。
马背上坐着的那具骷髅,穿着一身比其他人更完整的铠甲,胸口有一块铜镜,铜镜上刻着复杂的纹路。
他的头盔戴得端端正正,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半截颚骨,颚骨的牙齿全在,咬合得很紧。
他的右手攥着一柄斩马刀,刀尖朝下,刀身上凝结着一层暗绿色的锈,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油润的光。
他眼眶里的那团绿火烧得比所有人都旺,火苗从他头盔的缝隙里往外渗,顺着他的颈骨往下爬,宛如一层正在燃烧的藤蔓。
“这什么玩意儿,这么吓人?”
赖大蓉被吓到了,在我手里含糊不清得开口。
我吐出四个字:“阴、兵、借、道!”
那支队伍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铠甲碰撞的声音在沟壁之间回荡着,叮叮当当,就像有谁在敲一面破了的锣。
它们从洞口经过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
那不是腐肉的味道,也不是泥土的味道,那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是冬天铁栏杆上的霜化了之后留下来的那种铁腥味,混着一点硫磺的涩。
那股气味从洞口灌进来,把篝火残余的炭条吹得暗了一截。
赖大蓉趴在地上没敢动,她的脸埋在干土里,腮帮子里那口饼还没咽下去。
我下意识得看向了七杀,七杀坐在洞口内侧,面纱上方的眼睛透过火堆的余烬看着外面那支队伍。
她的手还攥着那个小木人,刻刀停在木人的胸口,没有动。
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所谓的阴兵借道,其实是战死的军队怨气不散,魂魄长年累月在古战场上重复生前的行军路线。
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亡,或者知道自己死了但不愿意承认,就那样反复地走,一年又一年,走过同样的路,踩过同样的石头。
有些阴兵会在天亮之前消散,有些会一直走下去,直到遇到能让他们安息的人。
活人遇到阴兵借道,只有一个规矩,那就是不要靠近,不要出声,更不要看他们的脸!
你看了他们的脸,他们会以为你是敌人。
你出声,他们会以为你在挑衅。
你靠近,他们会把你收编成队伍里的新兵。
在那些传说里,最邪门的是阴兵会数人数!
每走一段路,领头的将军就会停下来,回头数一遍自己带了多少兵,如果数多了,他会把多出来的那个挑出来,当场斩杀。
如果数少了,他会抓路边的活物补一个。
所以你如果不幸遇到阴兵借道,千万不要让他们看见你,一旦他们看见你了,就会把你算进人数里!
说实在的,“阴兵借道”的传说各地都有。
在陕西,老辈人说阴兵借道叫“过阴兵”,往往发生在半夜子时,路人途径古战场,会突然刮一阵阴风,风里带着刀兵碰撞的声响,那就是阴兵从你身边经过。
在甘肃那边,叫“鬼行军”,说有一年一支商队夜宿戈壁滩,半夜听见马蹄声从远处来,他们躲在骆驼后面,看见一队穿铁甲的骑兵从沙丘上跑过去,蹄子踩在沙子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可沙子却在马蹄底下往外飞。
还有在河南,叫“阴兵过路”,说阴兵过路的时候地上会结一层薄霜,走过之后那层霜就化了,留下一条湿痕,刮下来能治小儿夜哭。
最邪门的是在山西,有个村子传说阴兵借道会留下“鬼脚印”,地上的脚印是往前的,可脚印的深浅不对。活人走路脚后跟吃重,鬼脚印是脚前掌吃重,因为阴兵走路是踮着脚的……
我趴在地上没敢动弹,眼看着那支队伍还在走,一具一具的骷髅从我面前经过,头盔上的绿火在黑暗中连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光带。
那个骑马的将军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骷髅马的蹄子踩在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然而,当将军的马走到洞口正前方的时候,他忽然勒住了缰绳。
骷髅马停住了,整支队伍也在他身后停住了!
那些绿色的火焰在黑暗中猛然静止。
将军在马背上机械般的偏过头,他的头盔转过来,朝着洞口的方向。
他眼眶里那两团绿火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把面具底下那截颚骨照得清清楚楚。
颚骨的牙齿咬合着,缝里渗出一层暗绿色的光。
他看了洞口一会儿,似乎是没察觉出有问题,于是最后把头转回去了。
随着缰绳一松,骷髅马继续往前走,他身后的队伍也跟着行军。
一具一具的骷髅从我面前经过,一具一具地消失在黑暗中。
最后一团绿火远去的时候,沟底重新安静下来了,号角声也停了,只剩下我们彼此的喘息声。
“别发现我们,千万别发现我们……”
我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与此同时,我死死捂住赖大蓉的嘴巴。
她的嘴被我的手掌按着,嘴唇在我掌心里拱了拱,鼻子里呼出来的气热烘烘的,带着烤鸡和干饼混在一起的味道,真是难闻极了!
但我没松手,因为直觉告诉我,这胖妞可能会闯祸。
我的另一只手压在她后脑勺上,把她整个脑袋摁在干土里,算是很负责了。
那群阴兵还在走,慢慢渐行渐远,我数着它们经过的节拍,在心里估算着还有多少没走完。
眼看最后几具骷髅的影子要从洞口滑过去了,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心想着,这下应该好了。
然而就在这时,万万没想到赖大蓉居然放了一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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