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中的那种剧痛——骨头碎裂的痛、被碾压的痛、身体被撕开的痛，一律没有出现。
她的身体还在，她的呼吸还在，秦湛霆的手臂还紧紧地箍着她，他的心跳还在她耳边响着。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颤抖着睁开了眼睛。
她的视线越过秦湛霆的肩头，看到了停车场里的景象。
在距离她和秦湛霆不到一米的地方，另一辆车从侧面直接撞上了林歆妩的车。
那辆车是一辆深灰色的SUV，速度极快，冲击力极大，撞上的一瞬间，林歆妩那辆车的前轮被撞得整个离地，车身横着翻了出去，车顶在地上刮出一道刺眼的火花，然后轰然侧翻在地上，车窗碎了一地。
孟挽刚提起一口气，她完全不知道这辆深灰色的车是谁的车，不像保镖的车。
保镖的车停在后面那辆，视线受遮蔽，这么短的时间根本反应不过来，但现在也反应过来了。
车祸发生后保镖下车环绕在孟挽和秦湛霆身前。
只停顿了几息。
那辆深灰色的车没有停。
它撞完第一下之后，引擎仍然在轰鸣，车头顶着林歆妩那辆已经翻倒的车继续前冲，像一头发了狂的猛兽，一次又一次地碾上去——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金属扭曲的声音接连响起，碎裂的玻璃片四散飞溅，车头在反复的撞击中变形、挤压、凹陷，直到林歆妩那辆车的车身已经完全扭曲成了一团废铁，那辆深灰色的SUV才终于停了下来。
引擎盖冒着黑烟，前保险杠已经完全脱落，车灯碎成了渣，散热格栅歪斜地挂在车头下方。
两辆车都顿时没了动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机油味和烟尘的味道。
周围一片死寂，方才还在四散奔逃的人此刻都停住了脚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两人都紧盯着林歆妩开的那辆车，那辆车确实已经没有反手之力，甚至在连番的剧烈冲击下已经严重变形。
玻璃窗也碎了。
等不再被撞的时候，孟挽看到车前窗有血液汨汨的流出来。
有人捂住嘴指着卡在车前窗碎玻璃之间的女人。
眼神的惊恐揭示了孟挽猜测的真相。
林歆妩当场死亡。
孟挽的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秦湛霆的手从身后撑住了她。
接着她听到警笛声由远及近——几辆警车从停车场入口冲了进来，车门砰砰砰地打开，警察们迅速散开，有人跑向林歆妩那辆已经报废的车，有人跑向那辆深灰色的SUV。
孟挽站在原地，腿还在抖。
她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那辆深灰色的车上。
她想知道那辆车里的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在这种重要关头突然出现。
以暴制暴，却最及时的让她远离的危险。
孟挽也猜测得出来，之后，那辆车即使冒着自燃的风险也要不停的撞废林歆妩开的车，就是怕林歆妩死灰复燃，驾驶那辆车再撞人。
深灰色SUV驾驶座的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安全气囊弹出来，白色的气袋缓缓泄了气。
一个男人歪靠在驾驶座上，额头上有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沿着他的鼻梁滑落到下颌，滴在他深色的外套领口上。
但他看起来还清醒，眼睛半睁着，视线穿过破裂的前挡风玻璃，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他看到了孟挽。
他看到她站在秦湛霆的怀里，手护着肚子，脸上还挂着泪，但整个人是完整的、站着的、没有受伤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
孟挽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到他的口型。
他说了三个字。
"没事了。"
直到这一刻，孟挽才知道，驾驶位置上的那个人，是陆沉渊。
她的震惊无以复加。
因为她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见过陆沉渊了，也没有收到他的信息，她更没有从任何渠道或者方向听到过他的消息。
他整个人都从她世界消失了。
但是现在他再出现的时候，居然是以这种方式，而且是以这么惨烈的模样。
陆沉渊的手撑在方向盘上，指节上都是擦伤的血痕，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眼角淌下来，混着细碎的玻璃碴。
他被赶来的警察扶住肩膀从驾驶座上拖出来，两条腿落地的时候，膝盖明显弯了一下，像是没站稳。
他的膝盖疼得伸不直，好像是因为某些原因又触发了膝盖的疼痛按钮，或者是巨大的冲击力，或者是心里元素。
但他没吭声，只是在警察的搀扶下站直了，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陆沉渊先生？"走过来的警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那辆几乎报废的车，"刚才是您报的警，警方经过核实，已经按您要求的地点派来了增援，但是您也不该……"
"我要自首。"
陆沉渊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里含了一口沙砾，但说得很清楚。
一下子，陆沉渊从报案人变成了罪犯。
但是陆沉渊知道他只有这么做争取最大限度的减刑。
"警察同志，我自首，我和死者林歆妩还有我的前妻孟挽存在感情纠葛，在发现林歆妩从精神病医院消失后，我怀疑她要前来伤害孟挽。
我驱车赶来案发现场，发现林歆妩正驱车撞向我的前妻，当时出于保护我前妻孟挽的目的，我故意撞向了那辆死者的车，导致她当场死亡。
警察同志，这些事就是案发全部的事实——"他抬手指向翻倒的那辆车，"你身上的执法记录仪可以记录，这里停车场有无死角监控，还有我的行车记录仪都可以作证，我现在就自首。"
警察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辆扭曲的废铁，又转头看向孟挽的方向，点了点头，拿出对讲机说了几句话。
陆沉渊的视线穿过警察的肩膀，又落到孟挽身上。
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当面见过她了。她比上次在法庭上流出的照片看起来的胖了一些，气色也好了一些，脸颊上有一点润润的红，只是现在被泪水冲得有点花。
她一只手托着肚子站在那里，整个人还在发抖，秦湛霆的手从身后撑着她的腰，低着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陆沉渊看着那只撑着她腰的手，嘴唇抿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视线，看着面前的警察，声音平静："我可以跟她说句话吗？就一句。"
警察犹豫了一下，侧开半个身位，但没有走远。
陆沉渊往前走了两步。他的膝盖又疼了一下，但他没有慢下来，走到距离孟挽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孟挽看着他。他脸上都是血，额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眉骨上有一道被碎玻璃划开的细长口子，袖口也破了，露出小臂上一片擦伤。但他站得很直，眼睛很亮，亮得她几乎不敢看。
"你……"陆沉渊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你没事吧？"
陆沉渊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点，牵动了额头上的伤口，疼得他微微眯了眯眼，但他还是笑完了。
"我没事。"孟挽说。
她眼睛也红了，声音有点哽咽。
陆沉渊的声音很轻，"你没事就好。"
然后他退后一步，转向旁边的警察，把手伸了出去。
"把我带走吧，我接受法律的制裁。"他说，语气很平，"超速、闯红灯、危险驾驶、故意撞击他人车辆。我认。"
警察看了他一眼，拿出手铐，但犹豫了一下没有马上扣上去。
"先送医院处理伤口吧。"警察说，"手伸出来，我扶你上车。"
陆沉渊点了点头，把手放下来，跟着警察往救护车那边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孟挽一眼——就一眼，没有多停，视线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肚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然后他转回去，弯下腰，钻进了救护车的后车厢。
车门在他身后关上，蓝色的警灯在车顶缓缓转动。
孟挽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救护车驶出停车场，警笛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路口拐角。
她感觉人到现在还是懵的，但是唯独有一个意识很清醒，陆沉渊保护了她。
秦湛霆的手还撑在她腰上。
"孟挽。"他低声叫她。
孟挽没有回头。她盯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久到秦湛霆的指腹在她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才猛地回过神来，像从一场梦里被拽醒一样，肩膀颤了一下。
"我……没事。"她说，声音很轻。
秦湛霆没有再追问。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上。
停车场里，警察还在处理现场，有人拉起了警戒线，有人拿着相机拍照，有人在做笔录。
助理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把刚才散落的样品照片捡回来，手指有点抖。
孟挽站在秦湛霆的怀里，掌心贴在肚子上，感受到里面那个小生命安稳地动着。
她的视线落在远处那两辆扭曲的车上，又落在陆沉渊刚才站过的那片地面上。
那里有一滴血，落在灰色的水泥地上，颜色已经变得暗红。
她想起了刚才陆沉渊说的那句话。
"你没事就好。"
过了很久，孟挽闭上眼睛，把脸埋进秦湛霆的肩窝里，没有说话。
秦湛霆道：“展会的事先另外安排团队其他人吧，你受了惊吓，我带你去医院。”
孟挽点点头，嫣红的眼眸抬起：“陆……陆沉渊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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