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荒原上一片寂静。
数十万荒民,望着场中那道灰影,无人出声。
那披发赤足的老者,定定看着陆言,浑浊的眼底,第一次,有了一丝极淡的波澜。
"本心……私心……"
他重复着这两个词,忽然仰头,发出一声沙哑的长笑。
那笑声越来越响,震得荒原上的赤土簌簌滚落,连远处黑峰上的血色纹路,都随之明灭。
"好!好一个本心,好一个私心!"
老者笑声一收,踏前一步,赤足落下,整片大地,轰然一沉!
"你这小娃娃,比老夫见过的所有外来人,都实在。"
"他们来荒界,要么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嘴脸,说什么不忍杀生,假得叫人恶心;要么一上来便下死手,以为杀得够狠,便能叫我荒界低头。"老者盯着他,
"只有你,护着他们,是真心;
算计着让他们服,也是真心。两样都摊开了说,不装。"
"荒界,就认这种不装的汉子。"
他缓缓抬起手。
枯瘦的手臂上,荒之力如血海翻涌,一股远比这一路所有部落强者加起来都要恐怖的气息,冲天而起,压得灰雾倒卷,数十万荒民齐齐低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路,老夫可以给你。"
"可你要见的那位,是我慌界的至高之主。"老者声音沉如擂鼓,
"他见客,有他的规矩,你这一路打的那些,都是些娃娃。"
"总得让老夫,亲自掂一掂你这身骨头,够不够格,走到他面前去。"
"接老夫三拳。"
老者双腿分开,缓缓沉腰,右手五指,缓缓攥紧。
在他拳头握紧的刹那,方圆百里的荒之力,如百川归海,疯狂地朝那一只拳头汇聚,赤土被抽得龟裂、塌陷,露出底下惨白的岩层。
"这一拳,问你,"
"怕不怕死!"
轰——!
第一拳,砸出。
没有招式,没有花哨,只是一个在荒界活了万古、与天地凶兽搏杀了一辈子的老者,倾尽荒力的一拳。
那一拳所过之处,空间都被生生打出一道惨白的气痕,数十万人只觉一座神山当头压下,肝胆俱裂,纷纷倒退。
陆言没有退。
他双眼微凝,不抽刀,不催灯,只是同样沉腰,抬手,以拳,对拳。
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自两拳相交处炸开。
气浪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风暴,横扫而出,卷得最近的数千荒民翻滚出去。
两人脚下,赤土整片塌陷,蛛网般的裂痕朝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陆言的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被那股蛮力,生生推出七丈。
七丈,停住。
他垂下的右拳微微发颤,却稳稳抬眼,朝战尊,吐出一口气。
"前辈的拳,"他声音平静,"够硬。"
"可这一拳,问不到我。"
"我若怕死,"陆言望着他,"便不会一个人,走进这片荒界。"
荒原死寂。
战尊看着自己那一拳被人徒手接下、还站着的外来人,浑浊的眼睛里,爆出两团灼亮的光。
"好——!"
他不退反进,沉腰再聚,这一次,方圆千里的荒之力都被抽空,天穹的灰雾被搅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第二拳,问你,护不护得住你想护的人!"
第二拳,比第一拳,重了何止一倍。
这一拳已不只是力。那一拳里,藏着整片莽荒万古的凶兽嘶吼、部落厮杀、生死搏命
是荒界众生,在最残酷的天地里,一口一口咬着活下来的,全部狠劲。
陆言瞳孔微缩。
这一拳,硬接,接得住。
可拳风余势,会冲向他身后那数十万手无寸铁、列阵围观的荒民。
他忽然不接了。
并指成刀,灰芒自指尖一闪而逝,万墟安的守意,化作一面无形之墙,不是挡在自己身前,而是斜斜一引。
"给我,偏!"
砰——!
那倾尽千里荒力的一拳,被他以守刀之意,硬生生引偏三尺,擦着他的肩头,轰然砸在身后空无一人的荒原上!
大地炸开一个数十丈的巨坑,尘浪冲天,却没有一个荒民,被波及分毫。
而陆言自己,肩头灰袍裂开一道口子,一缕鲜血,缓缓渗出。
他是以自身受了那擦身的余势,把最危险的方向,留给了自己。
数十万荒民,鸦雀无声。
战尊老者僵在原地,望着那个肩头带血、却把他的拳引向空地的灰影,握拳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你……"老者喉头滚动,"你明明能闪开。"
"闪开了,"陆言抬手,按住肩头的伤口,声音很平,"这一拳,落在人堆里。"
风过荒原,卷起赤土。
战尊久久没有出第三拳。
他看着陆言,看着那道并不如何高大、却挡在数十万人之前的身影,忽然,缓缓松开了紧握万古的拳头。
那滔天的荒之力,如退潮般,一寸寸敛去。
"第三拳,不必打了。"
老者沙哑开口。
"第一拳,你不怕死。"
"第二拳,"他望着陆言肩头的血,一字一句,
"你宁肯自己挨上一下,也要护着老夫身后这群,方才还喊着要杀你的荒民。"
"一个肯为素不相识的异族,挨拳的人。"
战尊忽然撩开那张破败兽皮,对着陆言,郑重地捶了捶胸膛,那是荒界最高礼仪。
"老夫这第三拳,问不出口。"
数十万荒民,如潮水般,纷纷扬起拳头,捶着自己胸膛。
捶胸之声,如潮水般一浪接一浪,震得灰雾翻涌,连远处那座漆黑巨峰上的血色纹路,都随之明灭不定。
陆言立于场中,肩头的血缓缓渗落,渗入脚下龟裂的赤土。
他望着那披发老者,望着那数十万捶胸的荒民,沉默片刻,抬手,也朝那老者,郑重地捶了捶自己的胸膛。
“前辈。”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片荒原,“这一拳,晚辈接了。荒界的礼,晚辈也收了。”
“好,哈哈,”老者大笑,“
"你这一身骨头,够格了。"
他转身,撩开破败兽皮,大步朝那座漆黑巨峰走去,
"随老夫来!"
"山底下那位,老夫替你通禀。"
数十万荒民,自动分开一条路。
陆言随老者前行,腕间寒渊悄然探出蛟首,警惕地望着两侧密密麻麻、兽皮骨矛的荒民。
可这一回,那些野兽般的眼睛里,再没有半分饥饿与杀意,只有一种笨拙的、不善表达的敬重。
有人捧上兽肉,有人高举烈酒,有人学着方才的样子,朝他重重捶胸。
陆言一路走过,朝两侧,微微颔首。
黑峰越来越近。
近了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一座山。
那是一具,骸骨。
一具庞大到难以想象的上古巨兽的遗骸,漆黑的脊骨直插云霄,肋骨如一道道城墙斜斜撑起,山体上那些跳动的血色纹路,原来是这巨兽万古不枯的经脉,仍在缓缓流淌着微弱的、血色的光。
陆言心头剧震。
"这是……"
"噬界妖。"战尊头也不回,声音低沉,
"万古前那一战,被七界镇杀在此的一头妖神。"
"杀是杀了,尸身不灭,怨气冲天。"老者伸手,抚过一根漆黑肋骨,
"荒界之主,便坐在这妖神的尸骨之上,以自身荒力,镇了它万古。"
"他走不开。"
"一步都走不开。"
陆言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荒叟为何说"他活了太久,久到忘了自己是谁,却还记得七界共生"。
又是一个镇守者。
与暗界那位至尊,隔着万古,遥遥相对
一个在两界裂隙的孤独里疯了,一个在妖神尸骨的镇压中,坐到忘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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