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蛮牛部,陆言一路向荒原深处行去。
他这才真正见识到,荒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没有正常的路。
脚下是晒得开裂的赤土,灰雾压得极低,越往深处走,天地间那股原始的荒之力便越浓,
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每隔数百里,便有一个部落。
土墙、兽骨、风干的皮肉,以及一双双野兽般的眼睛。
而每一个部落,迎接他的方式,都一样。
打。
赢了才能继续前行。
....
第二日,陆言遇上了铁脊部。
那部落的人,脊背上都生着一层灰褐色的硬甲,刀枪不入。
族长是个独眼的老汉子,话不多,拦住他,只伸出三根手指。
"三棒。"
"接得住我三棒,路是你的。"
话音未落,第一棒已到。
那一棒没有半分花哨,纯粹的、千锤百炼的肉身之力,棒风过处,赤土被压出一道三尺深的沟壑。
陆言没有用刀。
他抬起右手,掌心,硬生生接住了那一棒。
砰——!
气浪炸开,他脚下赤土塌陷半尺,人却纹丝未动。
独眼族长瞳孔一缩,第二棒、第三棒,几乎不分先后,倾尽全族之力,狠狠砸落。
陆言单掌连封两次。
第三棒落下时,那根不知砸碎过多少凶兽头骨的精铁木棒,忽然从中间崩开了一道裂纹。
荒原上,铁脊部的族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独眼族长缓缓收回棒,盯着掌心崩裂的兵器,沉默了很久,忽然朝身后吼了一声。
“拿酒来。”
一个族人捧着一碗黑红色的烈酒,快步跑来。
"喝。"老汉子双手将酒奉上,独眼里再无半分敌意,只剩敬意,
"铁脊部,认你。"
陆言接过,仰头饮尽。
酒烈如火,烧过喉咙。
他抹了把嘴角,将空碗还回,继续向前。
消息,比陆言的脚程,传得更快。
"有个外来的,一路往祖地打。"
"一刀断了蛮牛部的骨棒,三掌崩了铁脊老族长的铁木杖……"
"他朝咱们这边来了!"
越往深处,部落越强,荒之力越盛,拦路的人,也越难缠。
巨牙部派出了族中第一勇士,一个生着两根獠牙、身高两丈的巨人,徒手撕碎过一头山岳巨犀。
那巨人不使兵器,双拳就是兵器,要与陆言比拳脚。
陆言便也收了刀,与他对了三拳。
三拳过后,巨人单膝跪地,两条手臂酸麻得抬不起来,却仰着头,咧嘴大笑,笑得满脸是血。
"痛快——!"
"外来的,你这拳头,比我家图腾还硬!"
疾风部的猎手,不与他硬撼,几十个弓手埋伏在灰雾里,骨箭如雨,专取周身大穴。
陆言立在原地,任那漫天骨箭射来,灰袍外,一层淡淡的灰芒流转,箭雨近身三尺,便纷纷坠地,无一能破。
他并指轻轻一引,万墟安的守势化作一道气墙,反推而回,将那些猎手尽数掀翻,却无一人重伤。
"他留手了!"疾风部的老猎手从地上爬起,又惊又服,
"那么重的势,他能收得住……"
一个部落,又一个部落。
打,赢,过。
陆言不知走过了多少道土墙,接了多少拳、多少棒、多少箭。
他始终只用最朴素的法子
你要比拳,我便与你比拳;
你要比硬,我便与你比硬。
因为他渐渐明白了荒界的道理。
在这里,悲悯是轻的,道理是空的。
唯有那一拳砸下去,才是唯一能被听懂的话。
可他每一战,都收着力。
打赢便止,从不伤人性命。
起初那些部落只服他的强,到后来,看向他的目光里,渐渐多了另一种东西。
这个外来的强者,明明能杀,却不杀。
"他图什么?"夜里,有部落的火堆旁,年轻猎手不解。
"不图什么。"老族长望着那道在灰雾中渐行渐远的灰影,缓缓摇头,
"这就是他,和咱们不一样的地方。"
第七日。
陆言终于停下了脚步。
眼前再没有零散的土墙部落。
灰雾散开,一片辽阔得望不到边际的巨大荒原,铺展在天地之间。
荒原尽头,一座漆黑的、直插云霄的巨峰,静静矗立。
那山峰不生一木,通体如墨,山体上,缠绕着一道道古老的、跳动的血色纹路,像是大地裸露的血管。
一股浩瀚到令人窒息的气息,自那座黑峰之下,沉沉传来。
陆言眸光微凝。
那气息之强,比他这一路打过的所有部落强者加起来,还要深沉,还要古老
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这片莽荒天地,本身伏在那里呼吸。
"祖地……"
他低声。
而在通往黑峰的唯一一条大道中央,黑压压地,跪着、坐着、立着,漫山遍野的人群。
那是荒界最深处、最强的数十个部落,倾巢而出,数十万荒民,列阵荒原,拦住了去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数十万道目光中央,一个身影,缓缓站起身来。
那是一个看上去并不如何高大的老者,披头散发,赤着脚,身上只围着一张破败兽皮,普通得像荒原上任意一个快要老死的人。
可他一起身,整片荒原的血色纹路,连同远处那座黑峰,都随之,轰然一跳。
仿佛整片天地的心跳,都握在他一人手里。
老者抬起浑浊的眼,隔着数十万人,望向陆言。
"一路打过来的小娃娃。"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压过了天地间所有的兽吼与风声。
"老夫,荒界战尊。替这荒界子民问你一句,。你来此,究竟想要做什么?"
陆言立于荒原之上,隔着数十万荒民,望着那位披头散发、赤脚而立的老者。
他沉默片刻,没有急着答话,而是先抬手,朝那老者遥遥一揖。
“晚辈玄墟陆言,见过荒界战尊。”
他直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片荒原:“晚辈此来,是想请荒界,加入七界联军,共抗噬界妖。”
荒原上,数十万荒民齐齐一怔。
有人皱眉,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茫然不解。
那披发老者却只是望着他,浑浊的眼底没有半分波动,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说这句话。
“噬界妖。”老者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沙哑,
“万古之前,老夫亲手封过它一回。”
他抬手,指向远处那座漆黑的巨峰:“那座山下面,压着当年那一战的战场。老夫的兄长,就死在那场仗里,尸骨都没留下。”
他望着陆言:“你方才说,七界联军。那老夫问你,除了你玄墟,还有哪几界应了?”
“暗界、灵界。”陆言道,“都已应下,愿派精锐,共抗噬界妖。”
“两界。”老者点了点头,“那另外四界呢?”
“晚辈正要一一去走。”
老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沙哑,像是风吹过荒原上干裂的土:
“你一个人,走遍七界,凑一支联军,去对付那吞界的东西。你图什么?”
“不图什么。”陆言道,“只是死劫当前,总得有人先迈出这一步。”
“若噬界妖破界,荒界也避不开。晚辈来此,不是求荒界帮玄墟,而是想请荒界,为自己一战。”
荒原上,数十万荒民沉默。
那披发老者望着他,良久,缓缓开口:
“你一路打过来,打赢了所有部落,却一个没杀。你明明有杀他们的本事,却收着手。”
“荒界的规矩,是打赢了,路就是你的。”老者道,
“你打赢了所有部落,这条路,已经是你的了。你要过去,没人拦得住你。”
“可老夫还是想问你一句。”
他踏前一步,整片荒原的血色纹路,随之轰然一跳:
“你这一路,收着手打,是怕伤着他们,还是怕他们不服?”
陆言望着他,沉默片刻,开口:“都有。”
“怕伤着他们,是晚辈的本心;怕他们不服,是晚辈的私心。”他道,
“晚辈此来,是想请荒界同赴死劫,不是来结仇的。若为赶路伤了人,即便荒界应了联军,心里也埋着刺。”
“那不如堂堂正正打过去,赢也赢得明白,让荒界诸位知道,晚辈不是来欺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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