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跟一沉,柴刀贴着肋下翻起。
叮——!
金铁交鸣,火星在眼前炸开。
那夺命一剑,被他堪堪格在方寸之外,力道震得整条手臂发麻,虎口几欲裂开,可林昭脚下,纹丝未乱。
"什么?"精瘦剑客脸上的狞笑,僵了一下。
他没工夫细想,手腕一翻,剑花抖开,刷刷刷连环三剑,一剑快过一剑,封死了林昭上中下三路,剑光织成一张密网,要将这少年绞杀其中。
林昭不闪,也不还招。
他只是守。
刀贴着身子走,步跟着脚跟转。
三剑看着铺天盖地,他却只去挡那真正取命的方位
第一剑撩向眉心,他沉刀架住;
第二剑削向膝弯,他错步让过;
第三剑直刺心口,他含胸卸开,剑锋擦着衣襟掠过,带起一缕凉意。
整个人缩在刀后,像块砸不烂、推不倒的石头。
"这小子……"
围观的两帮人,渐渐没了声。
方才还在哄笑的铁剑帮刀客,一个个瞪大了眼;
黑虎堂这边,屏息之中,那老刀客失声道:"他……他接住了?!"
"赵大力那样的壮汉,三剑都没顶住——这娃娃……"
场中,剑客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连刺十几剑,剑剑落空,眼前这少年既不慌,也不乱,更不还手,只一味地缩着、守着。
他越打越是心浮,呼吸粗了,脚步也乱了,一股说不出的憋屈堵在心口。
"给老子倒下——!"
他红了眼,猛地欺身,倾尽全身力气,一剑自上而落,要将这缩头乌龟连刀带人,一并劈开!
这一剑,他空门大开。
林昭等的,就是这一刻。
先生的话,在耳边炸响: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一刀见血,一刀破势。
少年瞳孔骤亮,缩成一团的身子骤然弹起!
柴刀不守了,如毒蛇出洞,自那密不透风的守势里一点而出,
速度不快,却准得惊人,一刀划过对方握剑的右腕!
"啊——!"
剑客惨叫,腕上血花迸现,细剑脱手飞出。
林昭脚下不停,欺身而进,刀柄重重撞在他咽喉下方。
那精瘦剑客闷哼一声,仰面栽倒在地,砸起一片尘土,爬不起来。
胜负,已分。
全场,死一般地静了一瞬。
"好——!!"
黑虎堂那边,骤然炸响震天的叫好!
那老刀客第一个跳起来,扯着嗓子吼:"好小子!给老子长脸了!"
"赢了!咱们赢了!"
方才还压在头顶的憋屈,一朝尽散,黑虎堂的兄弟们挥刀狂笑,声浪压过了铁剑帮。
周香主盯着场中,先是一怔,继而仰天大笑,眼里尽是惊喜。
林昭握刀立在场中,胸口剧烈起伏,浑身都在抖。
后怕,眩晕,可更多的,是一股滚烫的东西,从心底直冲头顶,烧得他眼眶发热。
他赢了。
他真的,赢了。
而脚下,那精瘦剑客挣扎着抬起头,手腕淌血,满脸惊恐,望着他手里的刀,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嗬嗬声。
他在等死。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铁剑帮的人个个色变,却无人敢动。
江湖规矩,败者授首,天经地义。
林昭缓缓抬起了柴刀。
只要这一刀落下,后患永绝。
可手悬在半空,他忽然想起了先生教的第三刀。
"胜负已分,便收刀。让人知道你能杀,却选择不杀。"
"你这刀,是护人的,不是吃人的。"
少年深深看了脚下那人一眼。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恐惧,也仿佛看见了……
若自己今日杀红了眼,往后会变成的模样。
林昭手腕一翻,柴刀,收回了身侧。
"你败了。"他声音还发紧,却一字一句,
"滚。"
那剑客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回了本阵。
铁剑帮那边一片死寂,望着这瘦小少年的眼神,再没有半分轻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忌惮,与服气。
场边货堆的暗影里。
陆言紧绷的眸光,终于,松了。
他望着场中那个握刀而立、没有被第一场血污了本心的少年,唇角极淡地扬了一下。
"守得住,破得准,止得下。"他在心里,极轻地说,
"三刀……你都接住了。"
他没有现身,也没有惊动任何人。灰袍微动,人已悄无声息,离开原地。
那一夜的场子,黑虎堂大胜。
回帮路上,周香主特意把林昭叫到跟前,上下打量着他,咧嘴一笑,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进他手里。
"拿着。今夜头功,十两赏钱。"他重重拍着少年的肩,
"好好跟着老子干。你这身手,这心性,将来这北沙城里,必有你一席之地。"
十两。
林昭攥着那锭沉甸甸的银子,心里却没有多少喜。
三百两,还差得远。
可他抬起头,望向城中心那栋黑沉沉的高楼,握紧了刀,眼里,再没有半分走投无路的慌。
他今夜挣到的,从来不是这十两银子。
是能赢的底气,是一条他自己一刀一刀,蹚出来的路。
夜风穿街,少年提刀独行,背影瘦削。
却比这北沙城里,任何一个成年人,都要挺拔。
....
次日,是三日之期的最后一日。
天还没亮,林昭就来了卦摊。
少年眼底挂着青黑,显是一夜没睡,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异常,没有了昨日走投无路的焦灼,
他在摊前站定,先朝陆言行了礼,才压着嗓子开口:
"先生,我想了一夜。"
"哦?"陆言慢悠悠擦着三枚铜钱,"想出了什么。"
"我找到救我姐的法子了。"林昭抬起头,一字一句,
"我去黑虎堂,赊这三百两。"
陆言擦铜钱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赊?你拿什么赊。"
"拿我自己。"少年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昨夜西码头那一场,我替黑虎堂赢了,刀下还留了人。帮里上下,如今都看在眼里,我林昭,是有价值的。"
"我一个月的工钱不到一两,三百两,我这辈子或许都还不清。"他攥紧了拳,声音却稳,
"可我可以跟堂主立契,往后这条命,就卖给黑虎堂。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三百两买我一条肯拼命、又能打的命,"林昭看着陆言,
"这笔买卖,他们不亏。想来……不会拒绝。"
巷子里静了一瞬。
陆言放下铜钱,靠在摊后的旧椅上,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半大孩子
昨日还被逼得要去卖命换钱,一夜之间,竟自己摸到了以身为价的关窍。
这少年的悟性,比他想的,还要快。
"你这法子,确实行得通。"陆言缓缓开口,
"周香主若在场,此刻便能替你应下。"
林昭眼睛一亮。
"可你想过没有。"陆言语气一转,淡淡问,
"三百两的契一立,你这条命,就不再是你的了。"
"往后黑虎堂让你砍谁,你便砍谁;让你做什么脏事,你便做什么。"他盯着少年的眼睛,
"他们若让你去害一个无辜的人,你去,还是不去?"
林昭脸上的喜色,僵住了。
"你今日拿刀,是为了护你姐、护你娘。"陆言声音不高,却字字砸下来,
"可若为了救她们,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什么都肯做的人"
"你护住的,还是你想护的那个家吗。"
少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额头却慢慢渗出了汗。
他昨夜满心都是"三百两有了着落",这一层,竟是半分都没想过。
他低着头,沉默了许久,才艰难地开口:
"那……那先生,我该怎么办?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姐……"
"法子是好法子,只是还差一道线。"陆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去赊,去卖命,都使得。但立契之前,你给自己留一句话。"
"什么话?"
"卖命可以,卖良心不行。"陆言看着他,
"黑虎堂要你这把刀,是用来打地盘、争码头的,这些你接得住。可他们若要你去害无辜、逼人上绝路."
"你便宁可这契不立,这钱不借。"
"记住了?"林昭浑身一震,重重点头:
"记住了。卖命,不卖良心。"
"嗯。"陆言退回摊后,端起茶盏,语气淡了下来,
"去吧。周香主此刻,多半已在帮里。"
林昭应下,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回头,朝陆言深深一揖,这才快步跑进晨雾,背影虽急,脚步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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