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光守,赢不了。"陆言道,
"他砍你十刀,力气总要老,架势总要散。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一瞬。"
树枝骤然一抖,自那密不透风的守势里,如毒蛇出洞,一点而出,正中对面空门。
"就这一刀。"
"不劈头,不砍肩,那些地方骨头硬,一刀放不倒人。"陆言指着自己手腕、咽喉、肋下,
"要砍,就砍他握刀的手,喘气的喉,护不住的肋。"
"一刀见血,一刀破势。"
林昭眼睛发亮,一遍遍地练。
他这才明白,先生教的哪里是武艺,是活命的道理
先求不败,再求一击得手,半点多余的力气都不花。
帮里那些汉子,个个刀势凶猛,恨不得一刀把人劈成两半,可在这三刀面前,处处都是破绽。
第三刀,陆言却没急着教。
天将黑时,他才将林昭叫到跟前,神色比方才,肃了几分。
"前两刀,是让你活。"他道,
"这最后一刀……是让你记住,刀为什么而拔。"
"此刀名‘止'。"陆言看着他,
"练刀,不是让你赶尽杀绝。"
"真到了分胜负的一刻,对方败了,怕了,刀掉了,你这一刀,落不落?"
林昭愣住。
"帮里搏杀,最怕留后患。斩草除根,是江湖规矩。"陆言声音很平,
"可你若第一回见血,就杀红了眼,养成了败者必死的心思。"
"你这刀,就再也护不住人了,只会吃人。"
"所以这一刀,要落在'止'上。"他抬手,将树枝轻轻一收,
"胜负已分,便收刀。让人知道你能杀,却选择不杀,这,比杀了他,更让人怕,也更让人服。"
少年怔怔听着,握着刀,半晌没说话。
他似懂非懂,只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这三刀、这几句话,一点点地,撑大了。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林昭!林昭在不在!"
是黑虎堂的人,一个帮里管杂事的黄脸汉子,气喘吁吁冲进巷子,看见他,劈头便道:
"可算找着你了!出事了,西码头,铁剑帮的人砸了咱们两艘货船,扣了咱们的人!"
"堂主发了火,今晚就在西码头摆场子,要跟铁剑帮了断!"他一把拽住林昭,
"堂主点了名,让所有在帮的兄弟都去!你也走!"
林昭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陆言,
他这三刀,才练了两日,刀法尚未熟透,今夜便要真刀真枪,上那见血的场子?
夜色里,陆言神色未动,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只有一个意思
你姐,还在那楼里。
刀,是你自己要的。
林昭胸口猛地一热,那一丝怯意,瞬间被烧得干干净净。
他反手将砍柴刀握紧,朝那黄脸汉子,重重点头:
"走。"
"我去。"
——
西码头,火把通明。
两拨人隔着一片空场对峙,刀棍在火光里泛着寒森森的光,叫骂声、铁器磕碰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一触即发的血腥气。
林昭被夹在黑虎堂的人群里,掌心全是汗,心跳如擂鼓。
他第一次,站在这样的地方。
而人群最前排,黑虎堂一位领头的壮硕汉子,已提刀大步走出,朝着对面,扯开嗓子吼道:
"铁剑帮的!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
"第一场,谁来受死!"
对面人群一阵骚动,一个精瘦的剑客快步走出,
他抬剑指向黑虎堂这边,声音尖利:“黑虎堂的狗,爷爷来取你狗命!”
两帮人马瞬间大叫起来,声浪如潮。
林昭被人群推搡着往前挤了几步,险些撞到前面人的背上。
他稳住身形,攥紧手中的砍柴刀,刀柄被汗浸得湿滑。
那壮硕汉子与精瘦剑客已交上了手。
刀剑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两人你来我往,打得凶狠,却都没有立刻分出胜负。
林昭看得紧张,手心全是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
忽然,那精瘦剑客卖了个破绽,壮硕汉子一刀劈空,剑客侧身一滑,长剑自下而上,直挑壮硕汉子的手腕。
壮硕汉子反应不及,长剑划过,在他小臂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血口,鲜血瞬间涌出。
壮硕汉子闷哼一声,刀势一滞,被剑客一脚踹在胸口,踉跄后退数步,摔倒在地。
铁剑帮那边爆出一阵欢呼,黑虎堂这边则一片沉默,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废物”。
那精瘦剑客持剑而立,居高临下望着倒地的壮硕汉子,冷笑一声:
“黑虎堂就这点本事?还有谁来送死?”
带队的周香主面色铁青,目光扫过身后。
帮里几个能打的今夜未到,正当他不知所措之际,一道倔强的声音响起。
“我去,”说话的正是林昭,
只见他提着一把柴刀就冲上前。
"哈哈哈哈。"
铁剑帮那边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那精瘦剑客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剑尖斜斜点着他:"黑虎堂是真没人了!派个奶都没断的娃娃上来?"
"小崽子,毛长齐了没有?也敢学人家拔刀!"
"这一刀下去,哭着喊娘可别怪爷爷——!"
污言秽语雨点般砸过来,夹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而黑虎堂这边,反应却截然相反。
"林昭,你疯了!回来!"
站他身旁的几个兄弟脸色齐变,伸手就去拽他。
一个平日待他不错的老刀客压低了嗓子,急道:
"那家伙手里有真功夫,连赵大力都栽了!你上去是送死,懂不懂!"
"你才练了几天刀?这不是闹着玩的,是要见血的!"
周香主也皱起了眉,盯着这个平日里最不起眼的少年,眼神复杂。
他本想点个老成的上去撑撑场面,万没想到,这半大孩子竟自己跳了出来。
一时间,对面在笑,自家在拦,林昭一个人立在两阵之间,手里那把豁了口的柴刀,显得格外可笑。
可他没有退。
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气。
嘈杂的哄笑、焦急的劝阻,忽然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变得远了。
他想起先生这两日敲在他身上的那一根根树枝,想起那两句话,
"刀贴着身子走。"
"你退无可退,所以你不会倒。"
林昭缓缓沉下腰,含起胸,将柴刀刀尖垂向地面,整个人缩成一团,再没有半分要冲上去拼命的架势,只像一块立在场中、砸不烂的石头。
"都别拦我。"
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却异常地稳。
"我姐还在万花楼里。今日我若连这一场都不敢上。"
"我凭什么去救她。"
身后,那几个伸手要拽他的兄弟,动作齐齐顿住了。
周香主盯着少年的背影,瞳孔微微一缩。
他忽然发现,这孩子方才那一刀的起手、那一口沉下去的气,竟半点不乱
那不是初生牛犊的蛮勇,那是真有几分底气的。
"……让他上。"
周香主忽然开口,抬手压住了还要再劝的众人,眯起眼,"都给我睁大眼睛看着。"
场中,精瘦剑客笑够了,终于收了声,狭长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猫戏耗子般的残忍。
"既然赶着送死。"
他脚下一蹬,人如狸猫扑出,细剑一颤,剑尖直取林昭咽喉,又快又刁!
"那爷爷就成全你!"
这一剑,比刚才对付那壮汉时,还要快上三分。
"守!"
人群里,不知是谁失声喊了出来。
场边一座货堆的暗影中,陆言负手而立,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唯有那双沉静的眼睛,落在那瘦小的身影上。
"我倒要看看。"他在心里,极轻地说,
"这两日教你的东西。你,到底接住了几分。"
此刻,剑风已至咽喉。
林昭瞳孔骤缩,而那具被树枝敲了千百遍的身子,习惯性的,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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