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陆言已回到隔壁院中。
他推开一条窗缝,夜风灌入,带着点凉意。
林家那扇窗里还亮着昏黄的灯,少年低声哄母亲的话音,隐约可闻。
他望着那点灯火,心里那点因为血面翁的荒唐话而起的微澜,早已散得干干净净。
"被人当成登徒子,倒也不算冤枉。"他自嘲般地,极轻地笑了一下,
"深更半夜,闯楼压人,只为一个姑娘,这行径,说出去,确实不怎么光彩。"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今夜所图,从来不是那楼里的任何人怎么看他。
名声这种东西,他早在蓝星的惊涛里、千岛海的血火中,就看得淡了。
世人敬他也罢,误会他也罢,脏水泼到他身上,洗不洗得掉,都无关紧要。
他只要一件事。
那少年在前方跌跌撞撞、提刀赶路的时候,回头看一眼,家还在,灯还亮,他想用性命护住的人,都好好的,没有被这吃人的世道,趁他不注意,一口吞了。
仅此而已。
"我护的是你的道。"
陆言轻轻合上窗,将那一方小小的、温暖的灯火,隔在了窗外,也刻进了心里。
"至于我自己。"
他在黑暗中坐定,闭上眼,灰袍沉静如渊。
"被人误会成什么样,都不打紧。"
....
次日清晨,雾还没散。
巷口卦摊照例支起,陆言刚把那块"十文一卦"的木牌挂好,便听见一阵熟悉的、匆匆的脚步声。
林昭来了。
少年眼底挂着青黑,显是一夜辗转,砍柴刀照旧背在身后。
他在摊前站定,先朝陆言行了礼,才压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全是疲惫与焦灼:
"先生,昨夜我回去,又去了一趟万花楼。"
"楼门紧闭,连我姐的面都没见着。”
“看门的说……说三日之期一到,拿不出钱,便再没商量。"他攥紧了拳,
"今日,已是第二日了。"
陆言嗯了一声,慢悠悠擦着他那三枚铜钱,并不接话。
林昭在摊前站了半晌,见他不语,心里那点指望一点点沉下去,却又不甘,低声道:
"先生,您昨夜说……今日教我怎么救人。"
"我是说过。"陆言抬眼,看着他,不答反问,
"那我先问你,三百两,你如今,可有办法?"
少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发哑:
"没有。"
"我一个月在黑虎堂的工钱,统共不到一两。”
“我姐卖艺,起早贪黑,也攒不下几个钱。"林昭低着头,
"三百两……我把这条命卖了,也不值这个数。"
"街坊邻里,都是穷人家,借无可借;黑虎堂的兄弟,更不会为这点事掏银子。"他抬起头,眼里满是走投无路的红,
"先生,我是真的……半分法子都没有了。"
陆言静静听完,忽然放下铜钱,淡淡开口:
"我有个法子。"
林昭浑身一震,几乎是扑到摊前,声音都在抖:
"什么法子?!先生您说!只要能救我姐,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愿意。"
"用你手中的刀。"
陆言打断他,目光落在他背后那把豁了口的砍柴刀上。
"去,打出这三百两。"
少年怔住了,脸上的急切僵在半空。他下意识摸了摸刀柄,满眼茫然:
"打……打出来?"
"先生,我不懂。"他急得额头冒汗,
"拿刀……怎么打出三百两?去抢?去劫富户?那是犯法的事,我要是被抓了,我姐谁来救,我娘谁来管。"
"谁说让你去抢了。"陆言端起茶盏,语气平淡,
"你且听好了。"
"这北沙县城,三帮鼎立,看着太平,底下却日日都在见血。"
"黑虎堂的码头,铁剑帮的街市,为争地盘、争货路,一年到头,要摆多少场?打赢了,地盘、抽成、赏钱,自然到手;打输了,断手断脚,扔去乱葬岗。"
"你若真有本事,在这一场场里,替黑虎堂把名头打出来。"陆言看着他,"三百两,用不着你开口,自有人双手奉上。"
林昭听得怔怔的,半晌没说话。
他在黑虎堂待了大半年,怎么会不懂这些。
刀头舔血的营生,帮里那些能打的,一场场搏下来,确实有人混得风生水起。
可更多的人,是抬出去时,连尸首都拼不齐。
"怎么打……"少年喉咙发紧,声音低了下去,
"先生,我才练了一个月的刀。帮里比我能打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我凭什么……"
"凭什么是你?"陆言接过话,忽然站起身来。
他走到摊前空地上,随手折下一根树枝,在地上划出一道线。
"过来。"
林昭茫然上前。
"你以为那些人能打,靠的是什么?"陆言将树枝递到他手里,
"力气?狠劲?还是人多?"
"都不是。"他不等少年答,自顾自道,
"码头上厮杀,乱拳乱刀,看着凶险,其实十个人里,有九个是自己先慌了、乱了,露出破绽,被人一刀放倒的。"
"你与他们不同。"陆言看着他,
"你练刀,为的是救你姐。这一个字压在心口,你就比他们所有人,都多一口气。"
"这口气,叫什么,你可懂?"
林昭握着树枝,呆呆摇头。
"叫不退。"陆言声音不高,却字字砸下来。
"别人挨一刀,想的是逃;你挨一刀,身后就是你姐,你退无可退,所以你不会倒。"
"狭路相逢,活下来的,从来不是武功最高的那个。"他抬手,在少年胸口轻轻一点,
"是最后还站着的那个。"
晨雾里,林昭浑身剧震,但双眼却异常亮,“我懂了,我懂了先生,我这就去...”
"不急。"陆言却抬手,按住了他的肩,打断了他的话。
"嘴上说懂,没用。"他看着少年那双亮得发烫的眼睛,语气平淡,
"真到了刀架在脖子上,你脑子里还能剩下几句懂?"
林昭一怔,满腔的火被这句话一压,稍稍定了。
"刀法不是听来的,是一刀一刀,砍进骨头里的。"陆言退后半步,指了指地上那道线,
"来。先把你从前那些野路子,全忘了。"
"从今日起,我教你三刀。"
第一刀,守。
"码头上乱战,一拥而上,你想活命,头一件事不是砍人,是别倒下。"
陆言拾起第二根树枝,虚虚一劈,"看好了。"
他那根树枝不快,甚至有些慢,可枝尖起落之间,总在最要紧的方寸之地,把周身护得滴水不漏。
没有大开大合,只是沉腰、坠肘、含胸,人整个缩成一团,像一块砸不烂的石头。
"刀贴着身子走,步跟着脚跟转。"他道,
"别人十刀里有九刀是虚的,你不必挡那九刀,只看准真要你命的那一刀。"
"守住了,他急,你不急。"
林昭照着练。
起初处处别扭,砍柴刀又笨又沉,劈惯了大开大合的野路,骤然缩成这般小气的模样,他总觉得憋屈。
可陆言也不多话,只拿树枝,时不时在他肋下、腕上、膝弯,轻轻一敲。
"肘又抬了。"
"脚!后脚跟没扎根,风一吹就倒。"
"心浮了,你姐在你身后,你急什么?"
一下午,少年浑身被敲得青一块紫一块,汗透重衣。
可怪的是,日头偏西时,他那把砍柴刀,竟真能在方寸之间,稳稳地,护住头、胸、腹三处要害,再不见半分虚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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