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哥！东哥你莫要吓我……你搞么斯东哥！东哥！”
江小天似乎是看到了我的魂魄从体内缓缓往外飘，他疯了似的想抱住我，可他的胳膊却从我的身体里穿了过去，他抱住的只是一团空气。
我对他努力的做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这个笑容已经用了我很大的力气，因为我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脸了，所以可能是微笑吧？
原来魂魄真的是会流泪的吗？
我轻声讲：“小天……跟我爸说……我……不疼，多帮我照顾照顾我妈……”
风吹了起来，从龙潭的水面上吹过来，带着长白山深处草木的清香和泉水的凉意。
我看了一眼江小天哭得满脸是泪的脸，看了一眼我家的方向，看了一眼我爸下山的背影，看了一眼周婉秋离开的地方，看了一眼我割舍不下的这一切。
胡三太爷不知道什么也出现在了龙潭边上，他矗立在不远处静静的看着我，哪怕修行上千年，此时他金褐色的竖瞳里也满是悲伤。
他可能也没想到，原来他感应到的我是这次浩劫中最重要的人是指我会以自己的生命和魂飞魄散来阻止这一场浩劫。
“东哥！！！！”
江小天震耳欲聋的哭声在山谷里回荡了起来，我甚至都听到长白山的龙脉也发出一声了悠长的悲鸣声，像是这座山也在为我一个人送行一样。
我感觉到了自己的魂魄正在从肉身里面一点一点的往外飘，身体越来越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是我的手，可它正在慢慢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化成很细很细的白雾，飘散了。
而地面上被江小天抱着的，是我的身体，
我知道时间到了。
这一刻在到来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好像这一辈子就做了这么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
而我……好像真的舍不得，也害怕自己就这么走了。
我忽然想起了我爸蹲在院子里刨木头时宽阔到为我遮风挡雨的背影，我想起我妈坐在灶台前烧火的侧脸，火光把她的脸映得通红和为我们做饭时的幸福。
我想起了江小天第一次见我时嬉皮笑脸的样子，想起了方叔给我们讲述知识时的声音。
我想起了龚道明在七里山塘街对我的嘱托，想起了马道长沉默许久为我挺身而出以一敌五的场面。
我想起了和周婉秋第一次见面时她扎的马尾辫，想起了黄天虹在我绝望时现身的威风。
这可能就是老人常说的“走马灯”吧？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了，眼前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水雾一样开始虚淡，江小天的脸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我看得见他张着嘴在喊我，可声音却越来越远，如同在看一副默剧。
看着他的脸，我心里头涌上来了一股特别浓郁的不舍和难过以及害怕，沉重的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真想再吃一碗我妈做的鸡蛋面啊……
也想再听我爸夸我一句我长大了，也想跟江小天去虎泉街角那家小馆子吃饭吹牛，想跟方叔说一句谢谢，想跟马道长龚道明他们好好道个别，想告诉黄天虹他终于可以歇歇了，想跟婉秋说声对不起……
忽然间我觉得我害怕。
我真的好害怕。
我害怕闭上眼睛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害怕我妈接到消息时那个表情，害怕我爸醒过来找不到我，害怕江小天一个人扛着这些事，害怕他们每个人以后难过的时候我不在。
可就在这满心的害怕和不舍中，我心头又忽然涌现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就好像是小时候过年的时候我爸背着我从集市上走回家一样，天很黑，路很长，风也很冷，可我趴在他背上就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那是一种踏实的感觉。
我忽然有些释然，因为我总归是救了我爸，救了所有人。
方叔等了三十年，虽然他的道侣没能复活，可他到底活着看见了天仙府的覆灭，看见了仇人的下场。他的路也还长，但至少他能继续走。
江小天还能去跟觉夏结婚，还能吃热干面，还能叽叽喳喳地吵吵嚷嚷过完这一辈子。
我救了胡三太爷，救了保护了我二十多年的黄天虹，救了那些出马弟子，救了这片山坡上所有的仙家和生灵和那些被阴兵道困扰的阴魂以及瘟疫横行害了的无辜苍生。
这么一想，好像也没那么亏吧？
我这条命，换了这么多条命，换了长白山的龙脉，换了东北仙家界的太平，换了阴阳两界的秩序，换了天下苍生不会被瘟疫夺走性命，这怎么看都怎么值了。
的确，这么一想我觉得真的值了。
我的魂魄开始从脚的地方消散了，这说明最后的时间也已经到了，幸好我没有任何痛苦。
我最后看了一眼江小天，想把他哭成花猫、正在努力冲着空中的我嘶喊着的这张脸记清楚，给刻在我的魂魄之中。
他长得其实不赖，就是平时嘴太碎，老害他挨揍。
觉夏跟了他也算没亏，这小子虽然喜欢嘴贫话还多，可心眼实在，不会辜负觉夏。
我又抬头看了一眼天，此时的天还没亮透，但是东边已经有了一线青白色的微光正往上缓缓升起。。
天……终于要亮了。
在这个最后的关头，我想起了他们所有人和过往的一幕幕。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想了。
或者说，我已经没有了思考能力了，因为我的身体都已经化作了点点星光消散在了夜风中。
魂飞魄散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风，变成了水，变成了长白山上一棵正在发芽的树，变成了龙潭里一滴干净的水。
我仿佛融进了这片天地里，融进了我爸和我妈的气息里，融进了江小天嘶哑的哭喊声里。
好像哪里都是我。
又好像哪里都没有我。
长白山的夜风从龙潭周围的树林中吹拂而过，带着松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气，但是我一点都不冷，我觉得很暖和。
魂飞魄散化作风，应该是自由的吧？
最后的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远处得到救治的我爸和正在等着我们回家的我妈和老舅爷。
可我看不到了。
他们……也看不到我了。
我叫徐东，一个本来只想混吃等死的小木匠。
我也终于明白了自己名字的含义和我存在的意义。
徐者，安行而渐至。
东者，动方而始生。
“徐”字渐至，所以希望不灭。
“东”字始生，所以生机不穷。
长夜将尽，天边先白，夜风不烈，吹面不寒。
生机满满浮现，草木一寸一寸转绿。
徐东徐东，徐徐而来的希望就在东方，而生机就在微不足道却坚韧不拔的生发之间。
正如同我这平凡却又不普通的人生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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