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手脚，然后是小臂小腿，再是大腿和腰。
那种感觉不疼，也不难受，和困极了的时候整个人云里雾里的时候一样，轻飘飘的让人想睡觉。
我慢慢在龙潭边上坐下来，背靠着那块玄武石看着龙潭，石面冰冷的气息透过我的衣服渗进来，我看着这里还算优美的景色竟然觉得死在这里也不错。
就在这时，我忽然感觉到了一缕气息。
那股气息很淡很淡……
淡得几乎分辨不出来，可我确定那是黄天虹的气息。
他还活着！
只是他本命精气耗尽之后气息微弱得如游丝一样，仿佛身处离我很遥远的地方！
我立马激动了起来，他没死！
我迅速闭上眼睛，用最后一点救苦天尊的力量开始把黄天虹的气息包裹住，一边滋养着他的伤势，一边把他顺着龙脉往胡三太爷那边送过去。
只要到了胡三太爷那里，黄天虹就算再重的伤，我相信他都会被救好。
我屏着呼吸一点一点地引导着，生怕会伤到黄天虹，最终终于把黄天虹安稳地送到了胡三太爷身边。
胡三太爷应该能感应到黄天虹，毕竟他修行了几千年，知道该怎么做。
“黄爷，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我很高兴一直都有你陪在我身边，这次……终于换我保护你了。”
我喃喃低语道。
我终于保护了他一次。
话音刚落，我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跑得气喘吁吁的，踩得碎石哗啦啦响。
我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我回头一看，江小天正气喘吁吁地站在玄武石下方的山坡上，他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我就晓得你不对劲！”
江小天见到我虚弱的坐在地上，大步流星的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东哥你到底咋回事？从打完李满江之后你就怪怪的，一直在笑，笑得我心里发毛！你请来的到底是啥？你瞒着我啥事？”
见我不说话，江小天不禁急了，声音中都带上了哭腔：
“东哥你搞么斯啊你！我越想越不对，你刚才笑的和平时一点都不一样，你莫想骗小爷！”
他抓住我的胳膊手不自觉的用了一点力气，我感觉他的手很暖和。
他眼泪开始眼眶中打转：
“你说话撒东哥！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请来的是哪路神仙？你刚才那个法力是哪来的？你是不是……是不是……要出事了？你别吓我啊，你说话啊东哥……”
说着说着，他的鼻涕眼泪就糊在了脸上。
是了，江小天就是茅山弟子，又怎么会不知道请仙符的作用？
这种根本请不到仙神情况下我竟然请来了这么厉害的神仙，他果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我看着他，虚弱的抬起手想给他擦一擦眼泪。
他满脸都是泥和血还有眼泪鼻涕，眼眶红红的，嘴唇都在发抖。
我抬起手指了指头顶上方那块玄武石。
江小天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抬头看，自然也看见了那四句诗。
“你记不记得，当初咱们看见这首诗的时候都猜测那个山魈为什么会给我留这首诗？”
我说。
江小天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那个山魈精能未卜先知，连禹书和真武旗的事都知道，这首诗……看来就是天道借着它的手写出来的。”
我靠着玄武石，一字一句地说：
“我……就是这块玄武石。以身为镇，把李满江和这场浩劫一块镇下去。”
江小天顿时就愣住了。
他张着嘴，眼睛里先是困惑，然后慢慢变成了明白，明白之后又变成了恐惧。
那种恐惧像潮水一样从他眼底涌上来，一瞬间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东哥你、你说……你说以身为镇……什么意思？你……你又不是石头！”
他的声音抖得很厉害，抓着我的手又用力了几分，似乎是想要把我彻底抓住一样。
“小天。”
我轻声叫了他一声。
我能感觉到，我的魂魄开始从身体中开始往外抽离了。
他看着我，眼泪止不住的往外冒，可他依旧死死的抓着我的胳膊。
“我请来的是太乙救苦天尊。”
“绝天地通，仙神不应，唯独慈悲能穿透天地，破开封印，天尊借了我力量，可借来的东西是要还的。凡人借仙力，代价就是……”
“你别说了！”
江小天不容分说的怒吼一声，眼泪横流的想要把我抱起来背我下山：“你莫说了！你莫跟我说这个！小爷我不听！”
我忽然觉得其实也没有李满江说的那么糟糕。
因为这最后关头还有江小天陪着我。
我感觉到救苦天尊赐予我的力量已经退到了心口，我的心跳在慢下来，一下比一下慢，眼睛也开始沉重了起来。
“小天，你听我说。”
我喘了一口粗气试图阻止他，可现在，我竟然连说话已经有些费力了。
我认真郑重的看着他的泪眼婆娑的眼睛，自己的眼泪也终于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如果……如果你真的当我是兄弟，就把……把我带回家吧。我想埋在我生我养我的地方。你……你记得在坟头周围多种点花，我……怕闷怕黑，别埋的太深，一定要多点几盏长明灯，不然我会害怕……算我……求你了，替我照顾好我爸妈，不要让他们……他们太难过。”
听到这话，江小天如同被抽离了所有的力气一样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泥巴地上，滚烫的眼泪把地上的灰土砸出来了一个个小坑。
“你莫讲了……”
他的声音沙哑着满是哭腔：
“东哥，你莫讲了……我带你回家，小爷背你下山，你莫死……咱们还要去街角的热干面，你还要给我当伴郎参加我和觉夏的婚礼……你还没和婉秋姐表白……咱们还有好多事情没做，东哥！你莫吓我……”
我看着他哭成这个样子，眼泪也不争气的从眼角滑下来，止不住的流到脸颊两侧。
“小天，你说我刚才帅不帅？”
我笑着问他，可笑着笑着眼泪就糊了满脸。
“帅！”
江小天使劲点头，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淌：“帅得很！你刚才把那个背时鬼打得魂飞魄散，帅得不得了！但是你不能死，你听到冇！你还要跟我一块去师爷那里听故事！还要和我师父一起处理阴兵道……你不能死！你答应我！你答应我撒东哥！”
我听着他一句一句地说，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好大好大的舍不得。
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像是站在一扇正在关上的门后面，眼看着门缝里的光一寸一寸地窄下去，那些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都在门那边，但是你却再也够不着他们了。
我现在也很害怕。
我真的很害怕。
我害怕见不到他们，害怕我妈会不会哭瞎双眼，害怕看不到这美好的朝阳和晚霞……
我害怕。
但……
我心里头又有一块地方是平静的，是松快的，是释然的。
因为我终于保护了他们。
我爸，我妈，江小天，方叔，龚道明，马道长，胡三太爷，黄天虹，那些出马弟子，那些老仙儿，那些被瘟疫和阴魂害了的人……
我用自己这条命，救了很多很多人的命。
“小天。”
我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也有可能是我自己已经听不清了。
“别哭。下一世……咱们还是兄弟。”
听到这话，江小天再也一个字说不出来了。
他跪在地上号啕大哭，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把头磕在泥巴地上，双手死死抓着我的胳膊，指甲嵌进我的皮肉里，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疼了。
死亡……魂飞魄散，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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