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哥！”
就在这时，江小天扶着方叔走了过来。
他脸上的血污已经干成了黑红色的痂，那双眼睛亮得跟两颗黑夜中的星宿一般，激动的说到：
“这场浩劫终于结束了，咱们都活下来了！既然镇在阴兵道封住了，瘟疫也被清除，咱们是不是可以下山回家了撒？我都快饿死了，我回去要吃热干面……不，吃两碗！算了还是三碗吧，给觉夏一碗，你吃不吃撒？我请客！”
我看着他一时间有些恍惚，我强撑着笑着对他和方叔点了点头：“是啊，终于可以下山回家了。”
“那走撒！”
江小天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就往前拖：“叔还躺着呢，赶紧把他弄下山找个大夫看看。这里剩下的事儿胡三太爷肯定可以处理的，咱们就先回去吧？”
方叔也是有些伤感的看着那副装着他道侣的水晶棺材。
他这几十年的隐忍和谋划虽然主要目的是彻底清除天仙府，可若是能复活他的道侣，那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结局。
可天道本不全，人生终归不会太美满。
我被江小天拽了两步后停下来，背对着方叔看着他认真地说：
“小天，你带着我爸、方叔、龚道长和马道长先下山，去找觉夏和婉秋汇合。我爸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答应我。”
江小天闻言愣了一下：“么斯？那你呢？”
“我还有一件事没办完。”我说。
“什么事？我跟你一块去。”
“不用，你们先走。”
我摆了摆手，强撑着内心的不舍和悲痛扯出一个笑容：“龙潭那边我还有事情要去确定一下，我去去就回。你先把我爸和方叔他们安顿好，别让他醒了看不见人着急。去吧，你看我现在多厉害？也不怕天仙府残留在外面的人，放心吧。”
江小天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那双眼睛里有疑惑，有担忧。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看了看我爸和方叔以及两位老道长，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那行，你快点回来，我们在山下等你。”
“好。”
我看着他跑回去张罗着让那些出马弟子们帮忙把我爸抬起来，看着方叔被两个弟子架着往山下走，看着龚道明和马道长互相搀扶着一起慢慢消失在了林子里。
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们了。
山坡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了胡三太爷还站在崖边。
胡七太爷和胡八太爷被他镇压住让黑妈妈带回了仙人洞中，另外几位胡家太爷给我们道谢后就火急火燎的带着其他仙家去了其他的地方开始清理瘟疫封印阴兵道，并且去和上面交涉这里的事情。
“三太爷，您也走吧。”
我看着依旧矗立在木亭子前方的胡三太爷走过去轻声说道。
胡三太爷没有立刻回答我。
他那双金褐色的竖瞳在我脸上停了很久，火红色的狐狸头微微低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小木匠，你……”
他顿了顿，显然有很多话想说，可最后只化作了一句：“你去吧，我会……替你看好他们的。我会竭尽所能让他们平安健康，你放心吧。我们东北仙家界都会铭记你的所作所为。”
我平静的对他点了点头，转身就沿着山坡上那条小路往龙潭方向走。
我知道胡三太爷的心意，他想送我一程。
可有些路，注定是要一个人走的。
我走了几步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那片焦黑的土地。
那些被仙丹自爆炸出来的坑，那些被阴兵道的煞气侵蚀得发黑的石头，那些横七竖八倒着的树木，都在慢慢恢复着生机。
草木发芽，石缝里都冒出了青苔。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平静。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时间真的不多了，没再逗留迅速回到了龙潭山坡上的那颗玄武石跟前站定，摸着那行字一行一行地看着。
这是那个山魈精留下来的。
其实它早就为这场浩劫留下了预言。
仙人洞开登天路，群仙寂灭乾坤覆。
真武旗非镇仙物，禹书现世灾祸出。
我盯着这四句诗看了很久，终于明白了它到底想说什么。
仙人洞开登天路，李满江的最终目的就是从仙人洞打开登仙路，登上四梵天盗取壶公仙丹。
群仙寂灭乾坤覆，东北仙家界因为这场浩劫差点被李满江一锅端了，那些魂飞魄散的老仙儿，那些伤得伤、残得残的出马弟子，乾坤覆就是阴阳大乱的意思。
真武旗非镇仙物。
之前我们所有人都猜测真武皂纛旗是用来专门镇压胡家太爷的宝物，可最终它只是李满江用来登仙的一件器物，并且引出来了刘法通藏在我体内的最后一丝执念，最终被重新封印回龙窟之中，稳住了龙脉不会彻底崩溃。
而最后一句的，禹书现世灾祸出……
我也想明白了。
禹书就是李满江开启龙窟最后的钥匙，而那上面歪歪扭扭写下的徐东两个字，恐怕就是在说，能终结这场浩劫的……就是我了吧？
而禹书……是我带来的，终结这场浩劫的，也是我。
果然是天道轮回，因果宿命啊……
那个山魈精当初留下这首诗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柳一明安排的。
可现在想想，柳一明那时候应该在布置封仙台准备算计李满江，他不可能调动的了这种山精野怪才对。
而这只山魈精能未卜先知，恐怕……只是天道借着它把事情告知给我罢了。
我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块玄武石一样看着不起眼，可说到底也是天地间的一块镇物。
救苦天尊借给我的力量，就是让我以身为镇，把李满江和这场浩劫一块镇压下去。
我好像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刘法通那最后一缕的执念会藏在我身上二十多年了。
原来我们选择的道路是如此相像。
就连他和他师叔的过往，甚至也像我和方叔一样。
所以，他最后那缕灭尽天下邪祟保护天下苍生的执念选择了我。
我伸出手摸了摸玄武石上的字，指尖划过最后一个“出”字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身体竟然不受控制的开始脱力了。
像是有人在提醒我，时间到了。
我转过身，面朝着仙人洞的方向，那里有已经封住的阴兵道，有重新接上的龙脉，有满山坡正在返青的草木，有胡三太爷火红色的背影。
再远一点，我仿佛看到了我爸被抬下山的场景，方叔、龚道明、马道长、江小天陪在他身边，还有能活着一起出去的陈觉夏和周婉秋。
可是……我出不去了。
我难过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长白山的空气清冽得像是从地底下刚冒出来的泉水一样。
我这辈子好像从来没呼吸得这么痛快过。
我感觉到了。
救苦天尊赐予我的力量，那股暖意开始从我经脉里往外退去，像是潮水从沙滩上一寸一寸地退回去一般，而我也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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