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澜音笑了:“您老竟然知道我。”
老者打量着楚澜音,后退两步,深深鞠躬:“老朽姓顾。”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从前在户部做过几年主事。柳相倒台的消息,是去年冬天才传到这里的。”
他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排低矮的石屋:“这里消息来得慢,但该来的总会来。”
楚澜音没有接话,等他说下去。
顾老没有继续讲柳相的事,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楚澜音脸上,目光平静了许多:“王妃说要带人走,带哪些人走?”
“愿意走的会带走,来之前已经和誉王看过卷宗了,大部分都是被害的,当然十恶不赦,罪有应得的人,不会带走。”楚澜音说、
顾老点了点头。
楚澜音又说:“寒山城缺石匠,缺能治事的人,缺手艺人和念过书愿意教孩子的。把愿意走的人带回去,先安顿下来,能做事的做事,能教书的教书。过不下去的人,有了活路,自然就能活下去。”
顾老沉默了一会儿,转身朝石屋方向走。
楚澜音跟在他身后,经过那间石屋门口时,那个正在敲石头的石匠。老周已经放下了锤子,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块巴掌大的石料,边角打磨得光滑发亮。他没有说话,目光却一直跟着楚澜音的背影,一直到她拐过屋角,才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石料,把它搁在窗台上,转身进了屋。
石屋之间的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壁被风雨侵蚀得斑驳发白,有些墙面上还残留着模糊的墨迹,笔画散乱,像是一行没写完的字。
顾老在一间稍微宽敞些的石屋门口停下脚步,推开门,屋里的光线很暗,只靠屋顶一道窄缝透下来的天光照亮屋中央那张粗糙的木桌。桌面上摊着几块石料和一把磨得发亮的錾子,旁边有一只陶碗,碗里还剩半碗清水,水面浮着一点细碎的石粉。
顾老站在桌边,目光落在那把錾子上,没有抬头:“这间屋子的主人姓陈,以前是工部营缮司的,掌管石料采办和宫室营建。柳相说他贪墨,把他发配到了这里。”他顿了一下:“他来的时候,带着一把錾子和一箱书。书早就散了大半,这把錾子还留着。”
楚澜音朝那把錾子看了一眼。錾子的木柄被磨得凹陷了下去,看得出是被人握了很久。她收回目光:“他人呢?”
“在山上。”顾老抬起头,朝北面那片更高的石壁看了一眼:“每天天亮就上去,天黑才下来。他不大见人。但要是有人带他回城,他会去的。”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良久才说:“我们都老了,没啥用了,可他不一样,能有这个机会啊,他也该回去了。”
楚澜音从顾老的眼里看到了心疼,只能说:“顾老,太子殿下和誉王都在,那些卷宗也都在府里,这里的人受的苦,可能无法立刻昭雪,但被害受苦的人,既然在封地内,就会过上安稳的日子,以后的事,得徐徐图之。”
“是,王妃说的是。”顾老说:“能看到希望,就行。”
楚澜音没有久留,她她转身走出石屋,站在巷口,正午的日光正好照在她脚前的地面上,把那些碎石和石粉的轮廓照得分明。
春华郡主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石屋群的另一侧,正蹲在一间石屋门口,面前坐着一个穿旧皮袍的年轻人。那人的头发留得很长,用一根草绳扎在脑后,露出瘦削的脸和一双沉静的眼睛。他正在用一把窄刃小刀在一块石片上刻着什么,动作不快不慢,下刀的时候手指稳当,收刀的时候刀刃微微偏转一个角度。
春华郡主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直到那人刻完最后一笔,放下刀,把石片翻过来吹了吹上面的石粉,她才开口:“这块石片上的纹路,你刻了多久?”
那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沉默了片刻才回答:“三天。每天刻两个时辰。”声音不高不低,像石料本身。
春华郡主伸手接那块石片,看了一眼上面刻着的纹路,不是寻常的花鸟鱼虫,更像是一幅简化了的舆图,山脊和河流的走向都用细密的线条标了出来。作为行军打仗的人,一直都想要成为大邺女将军的人,春华郡主太知道这舆图的重要性了,压下心里的情绪,声音很稳的问:“你愿意回城吗?”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窄刃小刀。那刀的刀刃已经磨得很薄了,在日光照耀下泛起一层淡薄的、近乎透明的光泽。他把刀收进腰间皮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愿意。”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我姓穆,穆家军第四营的账房。带我到校场就行。”
春华郡主的动作微微一滞,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下头。
沈夫人站在石屋群外围的一棵枯树下,身边围了三个女人,其中一个正低头给她看一块绣片。绣片不大,巴掌大小,上面的针脚细密整齐,颜色配得沉稳均匀。沈夫人接过去看了一会儿,问:“这是你绣的?”
那个低着头的女人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沈夫人把绣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针脚同样平整,没有多余的线头。
她抬眼看了看那个女人的脸庞,声音平缓:“愿意跟我走吗?”
女人攥着绣片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点了点头。
当晚,所有人都住在这边了。
石场的人聚集到一起,管事的人都没资格站在旁边,太子坐在凳子上,慕容烨立在旁边。
卷宗摆在面前的石桌上,太子开始点名。
但凡被点到名字的人都带着家眷站在一旁,最后竟有七成之多。
“柳老贼,要断大邺根基啊。”太子喟叹一句。
就这么一句,很多人都低着头抹眼泪。
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皇上看到了他们,太子亲自来了这里,暗无天日的日子算是到头了。
“你们的冤屈,孤都记在心里了,但不能立刻为众位昭雪,京城那边一直都在查柳老贼的那些卷宗,但非一朝一夕,今日带你们回去寒山城安顿,先把日子过好。”太子说。
这些人立刻跪下给太子磕头,转过身冲着京城的方向磕头,感谢皇恩浩荡。
而这一切,楚澜音都看在眼里,她只剩叹息。
第二天,慕容烨带着人去石场周围查看,太子看着管事把名册交接。
回程的时候,是第三天的早晨,春华郡主很留意那个年轻人。
他没有坐,靠着车壁站在门边,腰间那把窄刃小刀的皮鞘偶尔擦到车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春华郡主骑马走在车旁,隔着一道车帘,没有说话。
楚澜音和沈夫人坐在另一辆马车里,沈夫人把绣片递给楚澜音:“这个人一定很擅长做甲胄,你看看这纹路。”
“我看不懂。”楚澜音拿着绣片:“姨母,这里面有什么关窍吗?”
沈夫人轻轻的叹了口气:“我也不敢说能看懂,但这个人是钱家后人,钱家曾是锻造铠甲的第一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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