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说:“钱家的事,是很多人不能提的,之所以能认出来这针法,全赖曾和钱家有些交集。”
楚澜音听得认真。
沈夫人说起来钱家的甲胄案。
当时的钱家是朝廷的红人,虽不是入朝为官的门庭,却是很多朝廷大员都愿意结交的人。
当家人叫钱芳,是个手艺精湛又十分会做人做事的大善人。
偏偏就是这一代,突然惨遭灭门,男丁全部被斩杀,女眷发配到了各处,寒山石场里遇到钱家后人,是意外。
楚澜音问:“朝廷杀人,必定要证据确凿啊。”
“什么证据确凿呢?欲杀之罪,何患无辞?先帝身体日渐衰败,皇子夺嫡愈演愈烈,莫说一个钱家,当年就是文湛,也是朝不保夕,而就在新君未曾登基,先帝已经驾崩的当口,钱家遭难了,所以知道的人都要说一句钱家可怜,也只能是意难平了。”
楚澜音记在心里,决定回去让慕容烨好好查一查钱家的案子。
回程的路比来时走得慢。
能坐在马车里的人太少,后面跟着长长的队伍,老弱妇孺能坐在马车上就已经烧高香了。
这些人在日头底下缓缓向南移动,像一条被拉松了的线。
楚澜音坐在马车里,车帘掀开一道缝,看着前面那一排走路的人。他们的步伐不算快,有些人的鞋底已经磨穿了,露出里面干硬的脚后跟,但他们的脊背比来时挺直了一些,肩膀也放平了,虽然不敢露出喜色,可人若心里舒展,脸上自是能看出来的。
慕容烨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太子在他侧后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半个马身的距离。
太子没有说话,手里攥着那卷名册,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均匀的声响。
慕容烨偶尔偏头看一眼侧后方那些走路的背影,没有催促,也没有放慢速度。
在经过一道河沟时,陈老停下了脚步,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直起身,继续往前走,步伐比之前稳当了一些。
进城的时候是傍晚。寒山城的城门敞着,日光从城楼和垛口之间穿过,落在城门口的空地上,把地上的尘土照成一层淡淡的浅金色。
鹿鸣带着几个工匠等在南城校场门口,提前把空屋子清理出来了,墙角的杂物清走了,新编的草垫子码在门廊下,井边新砌了一个青石水槽。
他站在门口,看到队伍远远地过来,没有迎上去,只是侧身让开了门,让那些走了一路的人自己跨过门槛。
赵旗长站在校场里侧,看着那些被带回来的人一个一个地从门口走进来。他的目光在一个穿旧皮袍的年轻人身上停了一瞬,那人也看到了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赵旗长没有出声,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该来的人。
当晚,楚澜音没有回誉王府。她留在校场边上的临时账房里,把带回来的人按原先的名册重新登记了一遍,把愿意去学塾的、愿意去医馆的、愿意去染坊的、愿意留在校场的,各自分门别类列清楚。
知春在一旁研墨,偶尔递一张干透的纸过来。
沈夫人坐在窗边,她等着,等自己能带走的人,唯有登记造册后,才可以把人分配开。
第二天清晨,春华郡主从校场里出来,在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楚澜音正在整理桌上那叠名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春华郡主没有进屋,靠在门框上,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婶母,那个姓穆的账房,住在校场最南边那间屋子里,行吗?”
“行。”楚澜音说:“好好待这个人,回头还能促成一桩美事。”
春华郡主明白楚澜音说什么,穆家的人,玉皇后若是知道穆家还有后人,哪怕是旁支,也是令人欣慰的事。
日子像一匹被缓缓展开的布,在寒山城的日光下铺平了边角,熨去褶皱,沿着城池的轮廓延伸开去。
陈老被安置在了西城,跟萧玦的院子隔了两条巷子,每天早起去河边看水渠,走回来的时候手里会多一块被水流打磨得光滑的石子,放在窗台上,摆了一排又一排。
绣片的那个妇人被沈夫人留在了染坊,叫她住在染坊后院一间朝南的小屋子里,沈夫人给她的第一件事是做一件完整的布甲衬里。
那妇人在第三天傍晚做完了。
沈夫人翻看之后第二天又给她送了一卷新棉布。
穆账房被春华郡主带到校场东边一间空置的旧库房,让他把那些舆图的线条誊到干净的纸面上,又问他能不能画驻防图。他点了点头,没有说别的,只在第三天傍晚交上来一张。
日子过得从容。
石场带回来的那些人在寒山城各有去处,在各自的位置上做着各自的事情,像一面被人重新拼好的旧墙面,终于不再漏风漏雨。
萧玦住在西城院中,柳月茹隔天会来一趟,带着梁妈缝制的米面布袋过来,搁在院门口就走了。偶尔碰面时也不多说什么,只说一句:“粮食和药材都按例发放了。”
变故是在一个日头正烈的午后到来的。
楚澜音正坐在书房里整理学塾下一旬的课表,知春推门进来时,脚步比平时急促了一些,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帛书的边角没有卷好,像是被匆忙展开过的。
知春在她面前站定,声音压低了些:“王妃,京城来了圣旨。来的是内廷的人,正在正堂候着。”
楚澜音放下笔,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她走到正堂门口时,看到来使正站在堂中,穿一袭暗青色官袍,面色平静。
慕容烨从侧门进来,两个人对视一眼,慕容烨没有走向来使,而是走到楚澜音身侧站定。来使展开圣旨,念完。大意是召萧玦回京述职,限一个月内启程。
来使离开后,正堂安静了片刻。
楚澜音站在窗边,目光落在那卷已经收好的圣旨上,微微蹙眉:“文湛,为何这圣旨要送到咱们手里,难道不该送去父亲那边吗?”
慕容烨坐到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开口说:“来的人不是皇上的人。”
楚澜音心就一沉。
慕容烨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来使身上的官袍是尚书省常例的纹样,但腰牌样式不对。皇上发旨,用的不会是这个路数。”
楚澜音又看了一眼圣旨:“所以,这是有人假传圣旨?”
“圣旨是真的,但送旨的人是假的。”慕容烨朝门外看了一眼:“有人想让他回京,又不能让他知道是谁在叫他。”
楚澜音没有立刻接话,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找萧玦,站在巷口时停住,日光正照在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间,将满院细碎光影投在她脚前。
风穿堂而过,带着一阵温热的干燥气息。
她正要抬手叩门,门已经开了。萧玦站在门内,手里捏着一封信,封口的火漆已经拆开了。
他说:“我正要去找你们。京城来了信,柳相留下的那些旧账,被人翻出来了。”
萧玦的目光在楚澜音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望向院门外的长街,声音不高不低:“明天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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