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九点，清江宾馆三楼，走廊尽头的茶室门虚掩着。
刘翔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五分钟。他进门时，林茹曦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茶已经放凉了。她没有寒暄，直接问：“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刘翔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只信封，放在桌面上，没有松手，“林市长，我只有一个要求——这批东西，只交纪检。交了市委办，再转一圈，我怕转不到该到的地方。”
林茹曦看着他，看了两秒：“可以。东西先由审计组备案接收，再按管辖上送。你信不过的环节，我不让它过。”
刘翔这才松开手。信封落在桌面上，声音很轻。
信封里装的是批示复印件的原件。刘翔陈述它的来历：公示前一周，章文涛在他办公室说"方案按这个口径改"，口头交代，没有书面；他当时留了个心眼，把批示过的样稿复印了一份，原件压在样稿下面带走。"复印件再好，也是印出来的字；原件是写出来的字，笔画不一样。"他说。
林茹曦没有拆。她拿出随身的笔记本，记了三行：时间、地点、信封封口及火漆样式。记完，她看了一眼窗外——街对面那辆黑色面包车还停着，驾驶座上隐约有人影。她没有指出来，合上本子，只说了句：“见面时间，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你九点二十四分走。”
刘翔点头，没有问她为什么是二十分钟，也没有问那辆车。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林市长，我家里进过人了。钥匙是配的。这件事，我昨天已经报给公安，按入室报的案。”
林茹曦握着茶杯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备案了？”
“备案了。出警记录有，我自己要求的，不走打招呼的路子。”
他走了。
林茹曦在茶室里坐满十九分钟才起身。她下楼时，那辆黑色面包车还停在街对面。她没有看它，径直上了自己的车。车开出两条街，她给申婵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
“信封今天给陆组长，走备案，不走转办。”
回到市政府，她让王志刚把周三下午的时间空出来，约审计组驻点对接——备案的事不走文字往来，当面交接、当面签收。王志刚问要不要加个见证人，她说：“陆组长那边会安排。我们只做配合该做的。”
周三中午，县城北街一家面馆，二楼角落的桌子。这家面馆开在街尾，中午人多，说话要凑近才听得清。程国庆选这里，是图它闹——越闹的地方，越没有人注意两个坐角落的人。他点了两碗牛肉面，一碗推给对面的人。刘翔没有动筷子：“你约我，就为吃面？”
"就为吃面。"程国庆挑了一筷子面，慢慢嚼完，才开口，“刘县长，我替章书记从你柜子里取东西的事，你知道了。”
刘翔没有否认。
"你手上，还有没有第二份？"程国庆问。
刘翔看着他，反问道：“你替他取东西那天，还有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程国庆沉默了很久。面凉了，他放下筷子：“我明天去市里报到。临走前，这句话不问清楚，我睡不踏实。”
"那你就踏实地睡。"刘翔站起来，“你取走的那份，和我手上有没有第二份，是两件事。你该想的不是这个——是你替他做这件事，他自己知道多少。”
程国庆坐在原处，看着刘翔走下楼梯，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面。
当天下午，联合核查组把档案室的退休老保管员请到了管委会。
老保管员姓沈，六十五岁，在档案室干了三十年，三年前退休，头发花白，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顶旧帽子。核查组的同志问什么，他答什么，声音不大，但都答得清楚。
问到听澜台终审图复印件借阅的事，他停了很久。他说周明在任那几年，档案室管理松过一阵——周明从不自己来借材料，都是让办公室的人来，拿了就走，登记本上签的是单位。那时候大家都不当回事，规章制度挂在墙上，实际走的是人情。“现在想起来，那把钥匙，可能就是那几年丢的。”
"图纸借阅有登记本，规矩是借的还的都要签名。"他说，“但我退休前那几年，办公室抽屉里多了一把钥匙。我没有声张，以为是谁备用配的，就一直放在那儿。后来档案室换锁，旧钥匙没换——换锁的师傅说，旧锁不用了，留着钥匙也没用。可那把钥匙，我退休的时候，没有交回。”
“钥匙现在在哪？”
"我放在家里了。退休时想着哪天要还，就一直放着。"老保管员抬起头，“你们要是需要，我明天拿来。”
傍晚六点，程国庆回到县发改局的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他翻了翻抽屉，把一封没封口的信抽出来，又放回去，再抽出来。信里是他自己写的一份说明，时间、地点、取件的经过，写得详细。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信录里那个名字，是市纪委监委一个老同事，早年一起下过乡。他看了很久，没有拨出去。他想起面馆里刘翔那句话——你替他做这件事，他自己知道多少。他替章文涛取复印件，章文涛知道；可章文涛知不知道，他取东西时看过柜子里报纸的叠法？他想了一路，没有想通，但决定不再想了。他把信收进公文包，关灯，锁门，走了。
夜里十一点，核查组收到老保管员送来的一只塑料袋，里面是一把旧钥匙，和一张字条：这把钥匙，是周明在任时，从我抽屉里拿走过，又放回来的。我认得，因为钥匙圈上那截红绳，是我系上去的。
章文涛家的书房，灯亮到凌晨。他刚接到消息：刘翔今天去了一趟市里，待了两小时。他没有查刘翔见了谁，只给疤面人打了一个电话。
"葛永昌的住处，再核实一遍，仔细的。"他说，“下一个开口的人，姓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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