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九点四十，县城清江路十二号。
一辆灰色电动车从院门里骑出来，后座坐着个背书包的孩子，骑车的人拐上梧桐巷，没有回头。巷口对面停着的一辆黑色面包车里，副驾驶上的人把电动车的路线记在手机里，然后推开车门，不紧不慢地走到十二号院门前。
他没有敲门。从口袋里取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半，门开了。整个过程三十秒，和邻居出门倒垃圾一样平常。
进了门，他先站在玄关停了几秒，听屋里的动静。确认没有人，才脱鞋，提着鞋走进书房。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面墙的书柜。他的目标是书柜——他接到的指令是"找文件，纸质，藏在书里或柜子里"。他先看最下一层：一排旧字典，一本一本抽出来，翻过，再放回去。没有夹页，没有信封。他翻书的手法很熟——先摸书脊有没有鼓包，再快速翻动书页，手指带过每一页的边缘。做这一行的人都知道，文件不藏在明面上，要么夹书里，要么压抽屉底，要么贴相框后面。他把书柜下两层的书全部过了一遍，又翻到上层，动作快而轻，打开的抽屉都原样合上。他又把书房墙上两个相框摘下来，看过背面，干净，放回去。
书柜没有收获。他又看了卧室的床头柜、衣柜顶层、阳台的储物箱。都没有。
时间过了二十分钟。他站回书房门口，扫了一遍屋子，把书柜最下层那排书里一本插反的书扶正——他记得进来时那本书是反的，复原成自己看到的样子——然后出门，锁门，上了面包车，开走。
面包车开回城西花鸟市场，停了一刻钟，又开走。车里的人把钥匙还到市场门口杂货店老板手里，没有说一句话。这把钥匙是三天前有人放在店里的，附着一张纸条，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纸条当天就烧了。
整个过程，院门外没有人经过，屋里没有留下一处明显的痕迹。
除了那本书。
傍晚七点，刘翔回了家。
他在书房坐下，习惯性地扫了一眼书柜。两秒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蹲下，看着最下层那排旧字典。
没有人会在意字典摆得正不正。但他记得自己放原件那天，把旧账本塞进字典空位时，手肘碰歪了最边上那本《辞海》，书脊朝外的方向错了——他走的时候是反的，走之前他特意没有去扶，想的是"哪天回来，看见它正了，就知道有人动过"。
现在那本《辞海》是正的。
他又把卧室床头柜的抽屉拉开，指尖沿着抽屉底板的边缘摸了一遍——那里的接缝处贴着一根细头发，是他上个月顺手放下的。头发还在原位，说明卧室只开了抽屉，没有翻底。书房最下层格子的边角，灰被蹭掉一小块，是手伸进去够书时留下的。
刘翔蹲在书柜前，很久没有动。他慢慢把每一格都看了一遍，把开过的抽屉又拉开再合上一次。然后他走进厨房，打开米缸，从夹层里摸出那只信封。信封还在，封口没有动过的痕迹。
他没有把信封放回去。他站在厨房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第一次彻底确认了一件事：知道他有东西的人，不只是章文涛一个渠道。对方还能拿到他家的钥匙。
当晚，他往米缸夹层放了另一只信封——里面是几张无关的旧票据。原件，他装进外套内袋，带在身上，没有放在家里任何一个角落。
周一上午，市委常委会。
议题排在第三项：清江县人民政府县长人选。组织部部长王洪亮介绍情况，提了两案：一是现任县长刘翔留任，二是提名程国庆同志作为人选，按程序考察。
会场安静。王洪亮念到程国庆的名字时，章文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没有任何停顿。坐在斜对面的刘翔始终看着桌面上的材料，没有抬头。王洪亮念完材料，没有人先开口。常务副市长方国栋低头看材料，没有表态；汤杰看了一眼章文涛，又收回去。
刘颖翻了一页材料，说了一句：“清江的年终项目验收在即，班子稳定是第一位。人选的事，听听县里的意见。”
章文涛放下笔，开口：“我个人的意见，程国庆同志年轻，资历还浅，挑县长的担子，火候不到。我此前向组织部口头推荐过，今天正式撤回。刘翔同志熟悉情况，项目期不宜动。”
他说得平稳，甚至带着一点诚恳。在场的人都知道他上个月还往市里递过程国庆的名字，但此刻没有人接这个话头。
刘颖点头：“那就按程序来。刘翔同志留任，市委再派一名同志去清江任常务副县长，协助工作，也压压担子。人选，组织部抓紧。”
散会时，走廊里没有人多说一句话。章文涛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但背影绷得很直。
中午，章文涛在办公室给程国庆打了一个电话："市里给你腾的位置，这两天就动。手头的事，该停的停，该交的交。"程国庆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当天下午，市委组织部发出了关于清江县常务副县长人选的考察预告。同一天，听澜台主体封顶的消息和考察预告一起，传遍了清江的干部群。
晚上九点，章文涛家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听出那个声音后，没有说话。对方也没有寒暄，只讲了一句：
“你那个县长，别让了。让了，下一个动的就是你。”
电话挂断。章文涛坐在书房的椅子里，没有开灯，一直坐到后半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
"照片准备好。"章文涛说，“压着，先不发。”
“什么时候发？”
"等他们把水搅浑的时候。"章文涛说，“火，要点在别人以为我们在灭火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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