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是九点二十七分到老街巷口的。
车灯把狭窄的巷道照得透亮，两个急救员抬着担架小跑进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老人被抬上担架时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中年女人跟车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申婵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申婵目送救护车消失在巷口。人群里有人开始散去，也有人举着手机还在拍，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巷子里一闪一闪。柳梅站在自家店门口，正低着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申婵收回目光，转过身。
穿深色夹克的人还站在原地。他约莫四十岁，方脸，眉骨很高，证件上的名字是周海生，省纪委监委第九审查调查室。
"申主任，"周海生说，“今晚冒昧。有件事，需要你配合核实一下。”
申婵看了一眼身后。柳梅和吴二已经退到人群后面，正隔着人堆往这边看。他把声音压低：“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外面有车。”
申婵走到舒婉面前：“你先回去。图纸和照片，明天直接交到王婧手里。”
舒婉点头，没有多问。
他又拨了一个电话，响两声，王婧接起来。
"老街的事，街道办的人在处理了。"申婵说，“我跟省纪委的同志去一趟，核实周明笔录里的几处签字。今晚回不来，明天上午你主持班子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知道了。"王婧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东西都锁好了。”
申婵挂了电话，跟在周海生身后，上了街口那辆黑色轿车。
车子没有往县城方向开，而是拐上江边公路，向西行驶了约二十分钟，停在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前。院门是铁皮的，门口没挂牌子，一盏白炽灯照着门楣上一个褪色的编号。
车里很安静。周海生没有再说话，申婵也没有问。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江面上的雾气贴着水面流动，像一层没有散尽的纱。车子停稳时，雾气已经散了。周海生刷卡开门，领申婵穿过一道窄廊，进了谈话室。室里一张长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半杯水、一沓白纸。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白光照在桌面上，像是把这里和外面的夜色彻底隔开了。窗外虫鸣声清晰，时间像是被放慢了。
周海生在对面坐下，翻开文件夹。
"先说明一下程序。"他说，“周明留置后，在谈话里提到了几份他经办、你签字审批的文件。其中一份，是大桥桥位东移方案的技术审查意见。”
他推过来一份复印件的扫描件。申婵看了一眼，签字是他本人的笔迹，时间是去年十一月。他记得这份文件，桥位东移方案过了三轮技术论证，工程处出了意见，他以管委会主任身份签字。
"是我签的。"他说，“立项、论证、审批的全过程，管委会档案里有完整记录，我可以提供。”
"好。"周海生记了一笔，“那这份呢？”
第二份推过来，是老街七处公房产权评估的委托书，受托方是豫州恒信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委托方是管委会，经办人周明，审批栏里签着申婵的名字。
申婵看了几秒。"这份我没有印象。"他说，“周明在任时，评估类委托由他经手，走副主任审批权限。我的签名需要核对笔迹和用印记录。”
周海生合上文件夹，看着他：“申主任，今晚你说的每句话都会记录在案，不急着答。”
"我不需要想。"申婵说，“签过字的我认，没签过的我不认。周明经手的事，管委会的审计一直在查。你们要材料我给，要核查我配合，程序上我不会让人抓到把柄。”
谈话室安静了一会儿。虫鸣声一阵接一阵。
周海生点了点头，从文件夹里抽出最后一份材料：“还有一件小事。周明说，老街那批公房的评估底价，是你透露给商户的。有没有这回事？”
"没有。"申婵说，“底价在县政府公示之前，管委会层面只有王婧和方敏接触过。你们可以去查公示前的用印记录和会议纪要。”
周海生没有追问，把钢笔放在笔录纸上，推到申婵面前。笔尖在灯光下有一点反光。申婵接过来，一页一页看完，没有改动，签了名。
"今晚辛苦。"他收起文件夹，“你可以走了。”
申婵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周主任，周明的笔录里，还有没有提到别的？”
周海生看了他两秒：“申主任，该你知道的，组织会找你。不该你知道的，问了也没用。”
走出院子时，已经过了十一点。夜色浓，江风带着湿气。
手机上有三条消息。
林茹曦的，九点四十发的，正是他上车的时间：“老街的事我知道了。笔录照实说，你签过的每一笔都有出处。”
王婧的，十点二十：“周明供词里那两张委托书，原件我拍了照，锁在保险柜里。”
沈雨薇的，十一点零三分：“恒信负责老街项目的评估师，姓葛，今晚被省纪委请来谈话了。张准说，下午管委会档案室有人来调阅过你签字的底稿。”
申婵站在夜风里，把这三条消息又看了一遍。周明被带走前最后一个通话记录，就是打给这个葛姓评估师的。今晚他被请来核对签字，同一时间，评估师被请进了另一间谈话室。
有人在借周明的嘴，把水搅浑。也有人想借这摊浑水，藏住真正的线头。
他正要回电话，一辆黑色轿车从夜色里驶来，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是周海生。
“申主任，有件事提前通知你。原定下周一的谈话取消了，你不用再来。”
“谈话对象换了？”
周海生没有回答，只是说：“你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别打草惊蛇。”
车子走了。
申婵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夜色里。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个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
“申主任，葛永昌明天上午九点，会把老街评估的全部底稿送到您办公室。您收，还是不收？”
没有落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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