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申婵到管委会时，王婧已经在了。
她坐在会议室长桌一头，面前摊着一摞文件，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你来得正好。"王婧抬起头，“我把周明经手的老街相关卷宗过了一遍，有一份材料不太对。”
申婵走过去坐下，接过她递来的一份复印件。
是老街公房产权评估的委托书，落款日期是两年前，签字人是时任管委会副主任周明，受托方是"豫州恒信资产评估有限公司"。
"恒信。"申婵看了一眼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上次查钢材合同的时候，你也看到过这家？”
"对。"王婧翻开另一份文件，“大桥钢材合同变更的补充协议里，有一份价格依据的第三方评估报告，也是恒信出的。周明签字。”
两份材料，同一家评估所，同一个签字人。
"巧合吗？"王婧问。
申婵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恒信"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等舒婉把图纸拿来再说。"他说。
上午十点，舒婉到了。
她带着一卷图纸，是从老街现场赶过来的，鞋底还沾着青苔。
"申主任，老街中心广场的设计图我画完了。"她把图纸摊开在会议桌上，“但在测绘的时候，我发现一个问题。”
她的手指停在一栋标号为"老-17"的公房位置。
“这栋楼的产权登记面积是320平米。但我现场实测，加上后面那块被围墙隔开的附属院落，实际使用面积超过700平米。多出来的近400平米，没有在任何产权文件里体现。”
"围墙隔开的？"申婵问，身体微微前倾。
"对。院子后面还有一排旧砖房，看起来像是当年公房的配套用房，后来被人隔出去当仓库用了。"舒婉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这是现场拍的。围墙是后来砌的，和老墙不是一体的。”
申婵看着照片。围墙很新，砖的颜色和老墙明显不同，顶上还刷了一层石灰，像是在刻意遮掩什么。
"这400平米，如果算进打包方案里，评估价应该涨多少？"他问。
王婧低头算了十几秒，抬头：“按老街评估单价，至少120万。”
"也就是说，"申婵说，“如果有人把这400平米从产权文件里抹掉，再低价打包卖给指定买家，中间这120万，就凭空蒸发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评估是谁做的？"王婧问。
申婵把那份委托书推过去：“恒信。”
王婧看了一眼，沉默了。
"周明当年经手的评估，恒信出的报告，把400平米抹掉。"申婵说，“两年后打包方案公示，价格按320平米算，低价出让。买家拿到的，是700平米的实际使用面积。这中间的差价，谁吃？”
没有人回答。但三个人都清楚，这个问题一旦问出来，答案就已经浮在水面上了。
下午两点，清江县政府官网挂出了《老街市场化运营方案公示》。
申婵是在办公室里看到这条消息的。他点开链接，把方案全文看了一遍。然后他拨通了刘翔的电话。
“刘县长，老街方案公示，管委会之前没有收到联审通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刘翔的声音平稳：“申主任，老街是县里的资产，方案由县政府主导，管委会参与配合。公示已经发了，流程上没有问题。”
"方案里涉及23处公房的20年经营权打包，其中有7处属于青屿岛规划红线内的配套用地。"申婵说，“这部分权属调整，应该先过管委会。”
"申主任，"刘翔的语气微微变了，“老街是清江的老街，不是管委会的老街。县政府有权统筹处置。你要是有意见，可以走正式渠道提，不要在电话里跟我争论。”
电话挂了。
申婵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份方案，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方敏，你起草一份函件，管委会对老街方案提出联审要求，今天发出去。”
方敏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申主任，刘县长那边……”
"函件照发。"申婵说，“他批不批，是他的事。我们提不提，是我们的事。”
方敏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好，我现在就写。”
傍晚六点，函件发出的消息传到了刘翔耳朵里。
七点，章文涛的电话打了过来。
申婵看到来电显示时，正在看王婧整理的那份恒信评估报告对比表。他接起电话。
"申主任，"章文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老街的事，你越权了。县政府的事，管委会不该插手的，就不要插手。”
申婵握着电话，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章书记，"他说，“老街有7处公房在青屿岛规划红线内。这7处公房的权属调整，如果没有管委会的联审意见，将来审计组查起来，您打算怎么解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申婵，"章文涛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最好想清楚，你现在在跟谁说话。”
"我在跟清江县委书记说话。"申婵说，“所以我的意见，也是正式的。”
电话挂了。
申婵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老街方向的天空，有一小片火烧云，红得发亮，像是被什么人点燃了，又慢慢地熄下去。
晚上九点，申婵接到舒婉的电话。
她的声音有点急：“申主任，老街出事了。”
“什么事？”
“公示出来之后，商户们知道了经营权打包的事，很多人以为是拆迁，情绪很大。柳梅和吴二在老街带头，说是县政府要强拆老街，要大家联名抗议。刚才现场围了很多人，有个老汉和维持秩序的人推搡起来，被推倒了，现在昏过去了。”
申婵猛地坐直了：“人怎么样？”
“不知道，躺在地上没动。有人打了120，但老街路窄，救护车一时进不来。”
“我马上过去。”
申婵抓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对王婧说：“你把周明经手的那两份恒信评估报告原件，锁进保险柜。我回来之前，谁都不要动。”
王婧点头，看着他快步走出去，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老街现场，人群挤在巷口，灯光昏暗，有人举着手机在拍。舒婉站在人群外围，看见申婵的车停下，快步迎上来。
"人还在那儿，没动过。"她指着巷子深处，“120说还有十分钟。”
申婵拨开人群往里走。地上躺着一个老人，花白头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眼睛闭着，嘴角有一丝血迹。旁边蹲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给他掐人中。
"别掐了。"申婵蹲下来，按住她的手，“让他平躺，别乱动。”
他抬头看了一眼巷子口，救护车还没到。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从巷口缓缓驶入，停在人群外围。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穿着深色夹克，胸口别着证件。
其中一个人走到申婵面前，出示了证件。
"省纪委监委第九审查调查室。"他说，“我们是来接人的。”
申婵看着那张证件，又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老人，忽然明白：今晚来的，不只是救护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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