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半，青屿岛管委会。
王婧把一份打印好的询证函草稿放到申婵桌上：“钢材价格询证函，今天发？”
"发。"申婵翻了一遍，指腹在落款处停了一拍，“多抄送一份给省审计厅——让陆组长第一眼看到的材料是全的。”
王婧点头，又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沓纸，放在询证函旁边。纸页边缘贴着彩色标签，一行一行，都是手写的批注。
"周明被带走之后，采购口的合同我全部过了一遍。"她说，“他签字的多，有五份不对——价格条款和付款节点对不上，有一份连供货单位都变过。我做了标记。”
申婵翻到标记最重的那一份，看了两分钟，合上。
"单独建一卷。"他说，“原件封存，复印件随询证函走。原始数据刻盘，双人保管——你一把钥匙，我一把。”
王婧愣了一下：“双人保管？周明在的时候，也没这么严过。”
"周明在的时候，管委会丢过什么，大家心里有数。"申婵说，“现在他走了，反而好办——趁审计组进门前，把窟窿一个一个补齐。”
王婧收起材料，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她没有再问，但那个眼神申婵读得懂：他信她，才把钥匙分她一把。
上午十点，唐总来了。
没有预约，人就站在管委会一楼大厅，西装笔挺，笑容比上次见面时热络了三分。
"申主任，正好路过，上来跟您汇报个事。"他在申婵对面坐下，从包里抽出两份文件，“钢材行情最近波动大，我们研究了一下，决定主动让利——供货价调回目录价，原来高出的部分，作为对项目的支持。合同做个变更，响应市里和省里的审计要求，把价格规范起来。”
申婵看着那两份文件，没有伸手去接。
主动调价。陆秉文的名单下来不到两天，高价钢材就"波动"回来了。
他们不是来认错的，是来补窟窿的——窟窿补上，那 12% 的去向，就永远没人追问了。
"唐总这个觉悟，值得肯定。"
申婵拿起文件，翻开一页，“变更我原则上同意。不过按程序，还要几样东西——调价依据的报价单、你们董事会的决议、监理方的确认函。一样都不能少。”
"当然，程序我们走全。"唐总松了口气，笑容更实了些，“那我让经办人下午就把材料送来。”
"不急。"申婵把文件放下，“唐总，我多问一句。这次调价的’市场价依据’，用的是哪份材料？”
“就是省价格目录啊，和合同基准价一致。”
"和合同基准价一致。"申婵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点了点头，“那就好。就怕依据不统一，审计组问起来，两边对不上。”
唐总出了门。王婧从里间出来，端来两杯茶，递给他一杯：
“就这样放他改？一改，那 12% 就洗白了。”
"洗不白。"申婵接过茶，“他改价要交市场价依据——可他当初高价、今天低价，用的是同一份省价格目录？同一份目录，怎么既撑高价又撑低价？”
王婧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每走一步程序，都是在替我们补全证据链。"申婵说，“变更他主动提、报价单他交、决议他出——签完盖章，就是铁证。让子弹飞一会儿。”
傍晚六点，申婵给林茹曦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去省城，见汪。”
半分钟后，回复只有三个字：“注意安全。”
她没拦他，也没问。申婵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昨晚的"她不可信"和今天的"注意安全"之间，隔着一整条河的信任。
晚上八点，省城，静婉居。
汪伈莹开门时，已经换了一身家居服。茶几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蒸汽在灯光下细细地升。
"申主任今天来得从容。"她给他斟茶，“看来，审计组的事，您心里有底了？”
"有底没底，都得按程序走。"申婵端起茶，没喝，放在鼻尖闻了闻，“汪处长的窗口期，还有几天？”
"十天。"汪伈莹说，“十天之后，省里通道关闭。我不是吓唬您。
青屿岛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错过了，大桥修得再好，也进不了国家级盘子。”
"材料我让人在整理了。"申婵放下茶杯，“下周，我给汪处长一个准话。”
"下周？"汪伈莹的笑意浅了一分，“窗口期十天，您让我等到下周？”
"汪处长在省发改委，应该听过一句话。"申婵看着她，“程序不到，谁也不敢动。窗口期再紧，我这边账目不清，上去也是被人揪回来。”
汪伈莹没有接话。她端起自己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再抬起头时，换了话题：
“申主任，听说程晚程总，最近常往管委会跑？”
“程总的项目在岛上，沟通多，正常。”
"正常就好。"汪伈莹笑了笑，语气轻得像在闲聊，“程总这个人，背景不简单。您跟她打交道，分寸要拿捏好。”
申婵看着她脸上的笑，忽然想起沈雨薇传回来的那份情报：那辆省发改委牌照的黑车，蹲在静婉居门口，蹲了不止一夜。
"多谢汪处长提点。"
他起身。
“程总那边，我自然会把握分寸。汪处长这边？
也请您转告那位关心我的人，清江的水，深得很，让他别急着蹚。”
汪伈莹送他到门口，笑容没变，但握着门框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门在申婵身后合上。他走到车边，没有立刻上车，余光扫过街对面。
那辆黑车还在。车灯没开，驾驶座的轮廓，正对着他。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机震了。
是杨欧。
"申主任，说话方便吗？"杨欧的声音压得很低。
“您说。”
"周明在省纪委留置点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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