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婵放下本子：“您说。”
"林市长上任第一周就动大桥，节奏快，省里都看见了。"
杨欧的目光在申婵脸上停了一拍，“但市里班子，不是人人都盼着清江好。
有人急着往这个项目里伸手，有人等着看热闹。
你这边，账要做得比工程还扎实。”
“管委会的账，每一笔都有审计签字。”
"我说的是’每一笔’。"
杨欧放下茶杯，“王婧是你用的人，也是林市长的人。她到岗第一天，你就把大桥施工监管、企业投资、溶洞三块压给她——压得对。她干得动，你就多用。她要是干不动……你这个主任，要替她把关。”
申婵听懂了。杨欧今天亲自送人，送的不仅是王婧，还有一句"组织部看好清江"的态度。
"还有一句。"杨欧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你俩的事，市委那边没人说闲话。但别让任何人，拿到纸面上的把柄。”
申婵站在窗前，看着杨欧的车驶出管委会大门。纸面上的把柄。他伸手摸了一下手机，屏幕上是昨晚汪伈莹发来的消息，一直没回。
"申主任。"余倩敲门进来，“王主任在您办公室，说有事。”
王婧站在申婵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表格。她没寒暄，直接摊开：
“大桥钢材合同，我昨晚对的账。”
申婵走过去。表格上是两组数字：
一组是豫章系贸易公司中标的供货价，另一组是去年县医院同品牌同规格钢材的采购价。
"高出百分之十二。"王婧的手指点在两组数字之间，“合同签的是’市场价下浮三个点’。可这个’市场价’，是供应商自己报的。我去查了去年年底的省级物资价格目录——同规格，比这低一截。”
"合同编号呢？"申婵问。
"跟付款备注对不上。"王婧合上表格，“第一笔预付款的备注写的是’材料预付款’，可合同里对应的条款是’进度款’。概念都对不上，说明签合同和走账的，不是同一拨人。”
申婵看了她两秒。到岗第一天，她的第一刀就砍在了豫章系身上。
“这份表，还有谁看过？”
“只有你。”
"收好。"申婵说，“先不要动。让这笔钱再走两步——走到它该去的地方，再收网。”
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窗外，清江的水面在暮色里泛着碎金。大桥桥位的钻机还在转。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是省城的号码。
“申主任，我是汪处长。静婉居，这周必须来。窗口期的事，电话里说不清。”
申婵没有立刻回复。他想起郑明远在茶楼说的那句话："窗口期是真是假，你自己去验。"他把这条消息原样转发给沈雨薇，附了一行字：
“查查那辆黑车，还在不在省城。”
同一时间，清江市政府的会议室里。林茹曦上任后的第一次市长办公会，压轴议题只有一个：青屿岛项目的资金监管。
常务副市长方国栋先开的口。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事先称过：
“林市长，青屿岛项目体量太大——大桥、老街、会所，几十个亿。县级监管的力度，怕是跟不上。我建议，成立市级重点项目审计专班，对清江项目全面介入。专班牵头人，我可以先顶着。”
他话音刚落，分管城建的副市长汤杰接上了话：“方市长说得对。项目越热，越要防微杜渐。审计力量沉下去，是对干部负责，也是对林市长负责。”
一唱一和。
林茹曦放下笔，脸上看不出情绪。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人过了一遍：
方国栋，财政系统出身，根基深，在豫州干了八年，清江项目上有他老部下的利益；汤杰，省住建厅下来的，不到四十，学历高、背景硬，来了就想抓城建口的大项目——审计专班要是落到这俩人手里，那把刀砍谁，就由不得她了。
"两位的意见，我都赞成。"她说。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方国栋端起茶杯，等着她的下文。
"不过，"林茹曦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按中办关于重大投资项目审计监督的最新要求，重大项目审计应当’提级管理、交叉实施’。市级自审自监，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说出去不好听。”
她把文件推到桌中间：“我的建议是，市里出方案，请省审计厅派员牵头，组成联合审计组。专班照设，但组长，让省里来当。市里全力配合。”
方国栋的茶杯停在半空。足足三秒，他才放下来，脸上挂着一层很淡的笑：“林市长考虑得周全。那就按省厅的规矩来。”
散会时天色已经擦黑。江萍走在林茹曦身边，压低了声音：
“林市长，方市长回去就给省里打电话了。您这一步，他没想到。”
"他没想到的事，往后会更多。"林茹曦说，“江市长，清江项目文旅口你一直盯着，审计组进驻后，你对接。”
"我？"江萍愣了一下。
“你性子软，但他们知道，你在我这儿说话算数。”
江萍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被这句话架得很高，又很暖。
晚上八点，林茹曦回到办公室。王志刚跟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
“林市长，省审计厅回函了。同意牵头组建联合审计组，人员名单附后。”
林茹曦接过来，目光落在名单第一行。
带队组长：陆秉文。
她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溶洞事件那天，省里派下来的调查组组长，在管委会展台前站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每一页地质报告都翻到了。
"他一个搞调查的，来审账？"王志刚有些意外。
林茹曦没有回答。她把传真折好放进抽屉，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是申婵。
"陆秉文到审计组来了。"她说，“名单刚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了。"申婵的声音很平，但林茹曦听得出来，他在笑，“他来，比谁来都强。”
“怎么说？”
"他要是查账，就查到底；他要是查人？"
申婵顿了顿，“那就看，这盘棋上，谁先坐不住。”
清江的夜色里，大桥工地的灯还亮着。
有人开始连夜改合同，有人在删通话记录，还有人，正对着省审计厅那份名单，反复念着同一个名字。
陆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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