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六点四十分，闹钟还没响，申婵就醒了。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带着深秋末尾那种清冽的冷调。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林茹曦已经坐起来了，背对着他，正在扣衬衫的扣子。她的动作很慢，手指从领口一颗一颗往下扣，像是在用那个过程让自己彻底醒过来。
申婵没有出声，只是侧过身看着她。
林茹曦扣完最后一颗扣子，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那枚银质胸针。指尖碰到胸针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拿起来，别在衬衫领口左侧。她转过头来，看见申婵正看着她。
“醒了？”
“醒了。”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拿出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然后走到申婵这一侧的床边，低头看着他。
“我今天到岗。”
“我知道。”
“代理市长，先干着。等人大开会之后才正式选。”
申婵坐起来。他伸手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凉，掌心温热。她没有抽开，就那样站着，让他握着。
“紧张吗？”
“不紧张。”林茹曦说，“但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沉默了一拍。然后她说：“以前我是分管市领导，清江的事我帮你挡，但挡不住的时候，上面还有周川。今天开始，我就是最后一层了。再往上，没有了。”
申婵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很稳。
“茹曦，你在清江干了三年。清江的项目你从四方规划立项跟到现在。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岛该往哪里走。周川走了，你在。你不用替谁挡，你只需要做你认为对的事。”
林茹曦看着他，看了一拍。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申婵看见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今天早上。”
她轻轻把手抽回来，拿起外套穿上。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来。
“早餐在厨房。我煮了粥。”
“你呢？”
“我去市里吃。今天早上要开交接会，周川也在。”
她推门走了出去。申婵听到玄关处传来换鞋的声音，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然后是大门合拢的声音。客厅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传来电饭煲保温的轻微嗡鸣。
他坐在床上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林茹曦的车已经发动了，尾灯在晨雾中亮着两团暗红色的光。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汇入清晨的街道，消失在路口。
申婵收回目光，走到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粥，旁边有一小碟咸菜和一只剥了壳的水煮蛋。他坐下来，把粥喝完，蛋吃了，然后把碗洗了放回原处。
七点四十分，他到了管委会。
走廊里比平时安静，但空气里有一种压着的东西。方敏从隔壁探出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询问。申婵朝她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方敏也没有问，把头缩了回去。
八点整，他拨了林茹曦的号码。响了两声，接通了。
“到了？”
“到了。王志刚在楼下等着。”
“顺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林茹曦说：“申婵，今天市里会有一轮人事调整的通知。你那边不用管，盯好大桥开工的事。其他事，等我这边稳了再说。”
“我知道。”
“还有。今天不管谁给你打电话，不管问什么，你都只说大桥开工的事。其他的，一句不多说。”
“好。”
电话挂了。申婵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清江的水面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碎金，大桥桥位的施工平台上，方敏安排的工人已经在搭建主席台了。钢架结构的骨架立起来了一半，蓝色的围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市政府办公楼。
林茹曦的车驶入大院的时候，王志刚已经站在楼下的台阶上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看见林茹曦的车停下来，他快步走下台阶，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林市长，到了。”
林茹曦下了车，朝他点了一下头。“志刚，早。”
王志刚，市政府秘书长、办公厅主任，四十七岁，在市政府干了十二年。他从科员做起，当过综合处处长、副秘书长，三年前任秘书长兼办公厅主任。周川在的时候，他是周川的大管家。现在周川走了，林茹曦来了，他的位置没有变，但服务对象变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楼。大厅里很安静，只有保安在门口站着。电梯门打开，王志刚侧过身让林茹曦先进。电梯上行的时候，王志刚开口了。
“林市长，您的办公室在四楼，周市长的办公室隔壁。周市长的东西上周已经搬完了，您的办公室昨天重新布置了一下。家具没有换，但文件柜和书架是新配的。您看看合不合适，不合适再调。”
“不用调。能用就行。”
电梯到了四楼。走廊尽头是市长办公室，门虚掩着。林茹曦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深棕色的办公桌靠在窗边，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部座机、一个笔筒和一份当天的日程安排。靠墙是一排文件柜，旁边是一组沙发和茶几。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很绿，显然是新放的。
林茹曦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日程安排。今天上午：交接会，九点。下午：内部碰头会，两点。其他时间：机动。
王志刚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林市长，交接会九点开始。周市长已经把材料准备好了，各科室的负责人都在。会议流程是周市长先讲话，然后各科室汇报，最后您讲话。”
“周市长到了吗？”
“到了。在隔壁办公室。”
林茹曦点了一下头。她翻开桌上的日程安排，在下午两点那一栏停了一下。
“志刚，周三大桥开工的事，你那边通知了吗？”
“通知了。市里四套班子都通知了。省交通厅周厅长那边也确认了，他周三上午九点之前到现场。省发改委那边说派一个副主任来，具体是谁还没定。”
“省发改委派谁来，确认之后告诉我。”林茹曦说，“还有，周三上午的开工仪式结束之后，下午在岛上安排一个调研座谈会。”
王志刚翻开笔记本。“几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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