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梅。”
林茹曦说，“周梅是县建设局局长，其实他后面是章书记。这就是变数。
我带部门上岛调研，她必须在场。而且市建设局的陈局也在场。她就要明确表态。
她表态支持企业投资方案，就不能在后面搞小动作。
她表态反对，就要说出反对的理由。不管她怎么表态，都比她在背后批分包、组织静坐要好。”
申婵把林茹曦这段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带部门一把手集体上岛调研，等于把所有相关方拉到同一张桌子上。
每个人都要说话，每个人都要记录在案。周梅如果还想在背后做事，就没有空间了。
“这个办法好。”申婵说，“但有一个问题。”
“你说。”
“周梅如果在那天不说话呢？她可以只听、只记，不表态。事后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她不表态，就是默认。”林茹曦说，“默认方案通过。方案通过之后，她再搞小动作，就是违反会上定下来的事。到时候我拿会议纪要出来，她就没有退路了。”
申婵点了点头。林茹曦的办法是一环扣一环的。
大桥开工先稳住局面，然后部门调研把方案过明路，最后会议纪要锁死后续操作空间。每一步都在程序之内，但每一步都带着后手。
“好。”申婵说，“我明天跟程晚说，方案先放一放。大桥开工仪式先搞。企业投资的事，等你上任之后，带部门调研完了再定。”
林茹曦点了点头。她端起茶几上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还有一件事。陆秉文那边，你有没有新的消息？”
“没有。检查组昨天离开清江之后就没有再联系。”
“他的报告初稿压了姜涛的补充说明三天。三天之后就是下周一，正好是我上任发文的日子。这个时间点不是巧合。”
申婵看着林茹曦。“你的意思是，陆秉文知道下周一是我上任发文的日子？”
“他不知道具体日子，但他知道大概时间。”林茹曦说，“他在省里干了二十年，什么时间点该做什么事，他心里有数。他把补充说明压了三天，恰好压过我的上任发文日。这说明他在等一件事。”
“等什么？”
“等我上任。”林茹曦说，“我上任之后，清江项目就是市长工程，不是副市长工程。检查组报告里关于清江的部分，对我的分量和对别人的分量不一样。陆秉文压三天，等我坐上市长位置再递补充说明。那时候他看到的是一个已经稳住的局面，而不是一个正在换人的局面。”
申婵把林茹曦这段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陆秉文压了三天，等林茹曦上任，等大桥开工，等项目推进。三天之后，局面稳定了，补充说明递上去的力度就小得多。
“陆秉文到底想帮谁？”
“他不是在帮谁。”林茹曦说，“他是在等局面明朗。局面明朗了，他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写。他是检查组组长，他的报告要经得起检验。如果他在局面不明朗的时候写了倾向性意见，事后被推翻了，他要担责任。他压三天，是在给自己留退路。”
申婵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清江的夜色很深，远处大桥桥位的灯在江面上亮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下周三大桥开工。下周一你上任发文。中间隔两天。这两天里，程晚那边不会闲着。她可能会去找章文涛。”
林茹曦看着他。“找章文涛做什么？”
“湿地附件的事，程晚查到徐辉就断了。徐辉上面是姜涛，姜涛上面是林凡。但林凡已经调省人大了，程晚查不到更上面的人。她如果要继续查，只有一条路，找章文涛。章文涛在省里的关系网比程晚深。如果程晚问章文涛，章文涛的回答就是关键。”
林茹曦沉默了一拍。“你觉得章文涛会怎么回答？”
“不知道。”申婵说，“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湿地附件这件事，章文涛不可能不知道。他在清江经营了这么多年，会所那块地是什么价值，他比谁都清楚。有人借程晚的批文埋钉子，章文涛要么是埋钉子的人，要么是看见别人埋钉子但没有吭声的人。”
林茹曦走回沙发坐下，拿起那杯水又喝了一口。她的表情没有变，但申婵注意到她握着杯子的手指比之前紧了一些。
“申婵，下周你盯两件事。第一，大桥开工仪式的现场准备，不能出任何纰漏。第二，程晚那边，你注意她的动向。她去找章文涛的时候，你要知道。”
“我知道。”
林茹曦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材料收进公文包里。“今晚早点休息。明天上午你不是要跟程晚谈吗？”
“对。上午九点，她到管委会。”
“谈的时候，方案的事你只说你汇报了，市里在研究。不要说我在等上任，也不要说我要带部门调研。这两件事都不能提前透露。你只说，市里对方案整体认可，但需要补充几个部门的意见。让程晚等着。”
申婵点了点头。林茹曦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申婵，大桥开工之后，局面会比现在复杂。
企业投资、部门调研、检查组报告、程晚查湿地、章文涛的态度。
五条线同时走。你要抓大放小。大桥和开工令是最要紧的，其他的都可以等。”
“我知道。”
林茹曦推门进了卧室。
申婵站在客厅里，把今晚从沈心别墅到公寓的每一句话重新过了一遍。
十八亿、十亿、八亿、五百万、百分之一。
然后是林茹曦说的，先不急，大桥开工先搞，部门调研再定，会议纪要锁死空间。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江面。
远处大桥桥位的施工平台上，最后几盏灯也灭了。江面上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掏出手机，给方敏发了一条消息。
“大桥开工仪式方案，明天上午给我初稿。
现场布置、开工令文本、新闻通稿，三样都要。下周三上午九点。”
方敏回了一个字：“好。”
申婵把手机放回茶几上，转身关了客厅的灯。
黑暗中，他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远处清江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大桥桥位的方向完全黑了下去。
下周三，大桥开工。再往后，才是真正的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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