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建设局报省发改委的请示文件里，附了程晚的申请材料。申请材料里有一张手绘平面图，标注了会所主体、北侧滩涂、以及周边地形。那张图上，会所东侧画了一片虚线区域，标注为‘远期预留’。”
申婵把图纸在脑子里回忆了一下。
程晚最初给他看的那张手绘图，会所东侧确实有一片虚线。当时他以为是规划留白，没有细看。
“那片虚线区域，在批文里变成了湿地？”
“对。批文附件里的湿地范围，和程晚图纸上那片虚线区域基本吻合。面积四十亩，位置一致。”
申婵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清江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浅银色的光，远处大桥桥位的施工平台上有人在走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所以有两种可能。第一种，省发改委的人看了程晚的图纸，把虚线区域解读为‘项目方有意向纳入’。第二种，省发改委的人自己划了那片湿地，加进了批文。”
方敏说：“如果是第一种，那是理解偏差。如果是第二种——”
“如果是第二种，那就是故意加的。”申婵接过了话。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把档案盒合上。
“方敏，你继续查两件事。第一，徐辉的履历和关系网。第二，省发改委批复会所用地的那三天，备案审查处的会议记录和来访登记。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方敏拿着档案盒出去了。
申婵坐在办公桌后面，把徐辉这个名字写在便签纸上，贴在电脑屏幕的边框上。他看着那两个字，脑子里把几条线并在一起。
姜涛在检查组里。徐辉在省发改委备案审查处。会所批文是徐辉签的回执。大桥标暂停评标也是徐辉经办的函。两条线都指向备案审查处，而备案审查处的分管领导，是林凡走之前留下的旧部。
但林凡已经调省人大了。他现在是财经委副主任，虚职。他还能遥控省发改委吗？
申婵拿起手机，给余倩发了一条消息。
“查省发改委备案审查处副处长徐辉。重点查他和姜涛的工作关系之外，有没有其他交集。比如同乡、同学、亲属。”
余倩回了一个字：“好。”
八点四十分，申婵的手机响了。是程晚。
“申主任，我在岛上。你现在有空吗？”
“你说。”
“我昨晚回去想了一夜。今天早上给省发改委打了一个电话。我没有提湿地的事，我就问了备案审查处，会所批文的经办人是谁。”
“他们怎么说的？”
“他们说经办人是徐辉。然后我问了一句，‘徐处长现在还管清江的项目吗’。对方说，‘徐处长上周已经调到省发改委投资处了’。”
申婵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徐辉调走了。上周。正是检查组进驻清江的那一周。
“调令是谁签的？”
“我没问。”程晚说，“但对方说了一句话。‘徐处长这次调动，是林主任走之前安排的’。”
林凡。林凡走之前把徐辉从备案审查处调到了投资处。备案审查处是审查项目的，投资处是管投资的。从审查调到投资，看着是平调，但实际是从“卡项目”的位置换到了“批项目”的位置。
“申主任，你在听吗？”
“我在听。”申婵说，“程总，徐辉调走这件事，暂时不要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
电话挂了。申婵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看着屏幕上徐辉的名字。
林凡走之前安排的。姜涛进了检查组。徐辉调了岗。两个人都在省发改委，一个在检查组里查清江，一个在投资处管项目审批。
这是一套组合拳。姜涛在明处查，徐辉在暗处等着。等检查组走了，会所批文的湿地问题被定性，程晚的用地就要重新审查。而重新审查的部门，正是徐辉刚调过去的投资处。
申婵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掏出手机，给林茹曦发了一条消息。
“查到了。会所批文的经办人是省发改委备案审查处副处长徐辉。这个人上周刚被调到投资处。调令是林凡走之前签的。”
林茹曦回得很快。
“徐辉。我知道这个人。他在规划处的时候，经手过好几个文旅项目的审批。都是姜涛带着他做的。”
“程晚今天早上打电话问了，省发改委说徐辉现在管投资。”
“那就对上了。”林茹曦说，“林凡走之前，把徐辉从备案审查处调到投资处。姜涛进检查组。一个在检查组里定‘程序有问题’，一个在投资处等着‘重新审查’。两头堵。”
申婵把手机握在手里，站在窗前。窗外清江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碎金，大桥桥位的施工平台上有人在走动。远处溶洞入口的香樟树在风中轻轻晃动着。
他想起昨晚陆秉文说的那句话——“如果检查组就是要挑毛病呢”。
检查组要挑的毛病，不在管委会的程序里。管委会的程序是完整的。检查组要挑的毛病，在省发改委的批复里。湿地附件是省发改委加进去的。程晚没有提。管委会没有报。但批文里有。
这条附件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程序问题”。而这个问题，是省发改委自己制造的。
姜涛在检查组里，会把这个“程序问题”定性为“管委会审核不严”。但真正的问题在省发改委。在徐辉。在林凡走之前的那张调令上。
申婵拿起手机，翻到陆秉文的号码。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拍。
他想把徐辉的事告诉陆秉文。但林茹曦说过，陆秉文的立场还没有完全清楚。如果陆秉文和姜涛是一路的，那他把徐辉的事说出来，等于把底牌亮给了对方。
他放下手机，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窗外清江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碎金。大桥桥位的施工平台上，第一车混凝土开始浇筑。那个声音隔着江面传过来，沉闷而持续。
申婵翻开笔记本，在“徐辉”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线下面，他写了三个字：
“林凡手。”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拿起外套。
他要去一趟岛上。程晚在岛上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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