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晚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她背对着申婵，看着窗外那片夜色。
“申主任，我这个人，不喜欢被人当枪使。”
申婵没有说话。
程晚转过身来。“你告诉我这件事，是想让我做什么？”
“我不想让你做什么。你是申请人，你有权知道。知道了之后，你怎么决定，是你的事。”
程晚看着他，看了一拍。然后她拿起茶几上的批文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里。
“这份材料，我拿走了。”
“可以。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你说。”
“这份批文是省里四个部门联合签的。你要查，得先想清楚查谁。”
程晚没有回答。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着申婵。
“申主任，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瞒我。”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由近及远，被楼梯口的门合拢声截断。
申婵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动。他掏出手机，给林茹曦发了一条消息。
“程晚走了。她说不是她提的。”
林茹曦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明天，方敏查流转记录，余倩查经手人。两条线同时走。查出来之前，不要让第四个人知道。”
申婵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窗外清江的夜色很深，远处大桥桥位的灯还在江面上亮着。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片被夜色吞没的江面。
湿地条款。匿名材料。省发改委的报送文件。三件事指向同一条线。那条线的终点，暂时还看不清楚。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有人在借程晚的名义布局，而那个布局的人，离会所那块地很近。
他掏出手机，翻到方敏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七点，你到我办公室。带会所批文的全部流转记录。从县建设局开始，一个环节都不要漏。”
方敏回了一个字：“好。”
申婵把手机放回桌面上，坐回椅子里。窗外清江的夜色很深，远处大桥桥位的灯在江面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他把陆秉文说的那些话又过了一遍，然后把林茹曦说的那句话也过了一遍。
“不是插一脚。是借程晚的批文，埋自己的钉子。”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早上六点五十分，申婵到了办公室。
天还没亮透，走廊里的灯只开了一半，水磨石地面上映着一层灰白色的反光。他推开门，把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桌面上还摊着昨晚和程晚谈话时留下的那份批文复印件，附件页折了一个角。
他把批文重新翻到附件页，用手指顺着那行字又划了一遍。
“同意将会所东侧湿地地块（约四十亩）纳入项目景观规划用地，由项目方统一实施生态修复及景观建设。”
四十亩。西接会所、东接高尔夫。这条附件加进去之后，程晚拿到的就不只是一块五亩的会所用地。她名义上多了一片湿地，实际上多了一条从会所到高尔夫球场的通道。
而这条通道，程晚没有要。
七点整，方敏到了。她手里抱着一个深蓝色的档案盒，里面装着会所批文的全部流转记录复印件。她把档案盒放在申婵桌面上，没有坐，站在桌前。
“申主任，我把流转记录按时间顺序排了一遍。从县建设局开始，到市建设局，再到省发改委。”
申婵翻开第一页。
“会所用地申请是程晚在上个月八号提交的。县建设局当天受理，编号是清建审（2024）第147号。三天后，县建设局初审通过，报市建设局。”
他翻到第二页。
“市建设局在收到材料之后，走了内部会签。规划科、建设科、法规科三个科室签了意见。会签记录上，三个科室的意见栏里都没有提到湿地。”
他翻到第三页。
“市建设局报省发改委的请示文件是上月十五号发的。请示文件里附了县建设局的初审意见和市建设局的会签记录。附件只有一份，是程晚的申请材料原件。”
申婵抬起头来看着方敏。
“省发改委收到的材料里，没有湿地。”
“没有。”方敏说，“请示文件是我们从市建设局调的，和当时报省发改委的内容一致。”
申婵把档案盒里剩下的材料翻了一遍。流转记录到市建设局报省发改委就断了。省发改委内部的批复过程，不在市里的记录里。
“省发改委内部的流转记录呢？”
“调不到。”方敏说，“省发改委内部的审批过程不对外。市建设局只有上报记录和批复回执，中间环节看不到。”
申婵靠在椅背上，把方敏刚才说的那些信息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县建设局受理。市建设局会签。报省发改委。三份材料里都没有湿地。湿地在省发改委的批复过程中被加了进去。
“方敏，省发改委的批复回执上，有没有经办人签字？”
“有。回执单上签的是省发改委备案审查处，经办人名字叫：徐辉。”
申婵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徐辉。省发改委备案审查处。这个处就是之前发函要求大桥标暂停评标的那个处。姜涛以前在规划处的下属，就在这个处。
“徐辉是什么级别？”
“副处长。”方敏说，“我昨晚查了省发改委的公开信息。徐辉，四十出头，三年前从规划处调到备案审查处，任副处长。之前在大桥标暂停评标那件事上，那份函就是他经办的。”
申婵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同一个人。大桥标暂停评标的函是徐辉经办的。会所批文的批复回执也是徐辉签的。两次都和姜涛有关，两次都在省发改委备案审查处。
“你查一下徐辉的背景。哪里人，哪年进的省发改委，和姜涛有没有工作交集之外的关系。”
方敏翻开笔记本记下来。“还有一件事。我查流转记录的时候，发现一个细节。”
“什么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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