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四十分,网安支队会议室仍然亮着灯。
钱磊坐在三块屏幕前,桌上摆着两杯咖啡。
一杯已经空了。
另一杯也凉了。
田小辉靠着椅背。
“钱队,查个徽标有这么难?”
“只有百分之四十轮廓,你还想多快?”
“我以为输入图片,系统转两圈就能出结果。”
钱磊看了他一眼。
“影视剧少看。”
“那里面的电脑比较听话。”
“你也比较适合活在片头。”
第一轮比对结果,共有三百七十二个近似标识。
筛除餐饮、物流、建材和服装企业后,还剩四十六个。
再限定医药、生物科技、临床研究和化学合成领域,剩下十一家。
其中七家使用过蓝绿色徽标。
三家徽标带外侧弧线。
只有一家,字形底部与纸片残留完全一致。
钱磊把比对图放大。
左边是纸片复原轮廓。
右边是一枚完整企业徽标。
两条弧线重叠后,角度没有偏差。
中间变形文字的短横、斜线和弧形底部,也全部对上。
屏幕右侧跳出企业名称。
天合医药集团。
田小辉坐直了。
“临江那个天合?”
“本地没有第二个。”
钱磊调出企业登记信息。
天合医药成立二十二年,总部位于城西生物医药园。
旗下有原料药厂、制剂工厂、自建研发中心,以及一座Ⅰ期临床研究病房。
集团连续六年位列临江市纳税前十。
在职员工四千余人。
年营收超过百亿。
田小辉看着屏幕。
“这鱼有点大。”
老赵刚进门,听见这句话便问:“多大?”
“能把咱们重案组按月买下来的程度。”
“你先看看自己值多少钱。”
“我年轻,升值空间大。”
钱磊把另一份资料投到大屏幕。
天合医药现任董事长,孙有德,五十七岁。
公开资料中的头衔很多。
临江市民生协商会委员。
本地医药产业联合会副会长。
天合慈善基金发起人。
连续九年进入临江市慈善捐赠榜。
老赵盯着照片。
孙有德戴着眼镜,头发梳得整齐,笑容亲切。
他的公开形象几乎和慈善绑定。
捐药。
建康复中心。
资助困难患者。
设立罕见病援助基金。
田小辉滑动页面,一段宣传片自动播放。
画面中,孙有德站在一群患者中间,将一盒盒药品递到他们手里。
背景音乐温和。
字幕写着:让每个人都有获得治疗的机会。
田小辉看了几秒,伸手按下暂停。
画面定格在孙有德给老人披外套的瞬间。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桥洞下的老陈,身上也有一件外套。
只不过那件外套里,藏着一张泡烂的纸。
“不能因为公司有钱,就先认定它有问题。”
林雅婷走进会议室。
“目前证据只证明老陈接触过天合的印刷品。”
“也可能是药品宣传单。”
“还可能捡来的。”
田小辉点头。
“我知道。”
“可那张纸是缝进去的。”
“所以才要继续查。”
林雅婷看向钱磊。
“天合最近有相关临床试验吗?”
“公开登记的一共有十七项。”
钱磊调出药品临床研究公示资料。
“其中五项涉及小分子抗肿瘤药,三项由天合自主研发。”
苏寒翻看化合物结构摘要。
公开资料不会写完整分子式,只会展示药物代号、作用靶点和研究阶段。
七号死者体内的未知化合物,没有对应编号。
结构方向却和天合其中一条研发线接近。
“只能算研究领域相似。”
沈逸飞说道。
“做激酶抑制剂的企业不止天合。”
苏寒点头。
“不能靠相似结构下结论。”
钱磊打开企业官网的历史页面。
“但纸片不是现在的徽标。”
屏幕上,天合医药当前徽标比纸片更简洁。
弧线被取消,颜色也改成深蓝。
“他们三年前更换过品牌标识。”
钱磊切换页面。
“纸片上的旧徽标,已经不用于普通药品包装。”
老赵问:“那还用在哪?”
“内部资料。”
钱磊找到一份两年前上传的公开文件。
文件标题是《天合临床研究中心受试者住院须知》。
首页左上角,印着与纸片完全相同的旧徽标。
下方是一条蓝绿色装饰线。
纸片上的压痕位置,也与住院须知的折线一致。
苏寒让钱磊按比例放大。
纸片背面那半个方框,在完整文件中对应“受试者确认”栏。
旁边两个残缺小字,正是“签名”。
田小辉看向苏寒。
“对上了。”
老赵把两张图叠在一起。
“纸张、徽标、折线、确认栏,全都一样。”
“老陈藏的不是宣传单。”
“是天合临床研究中心发给受试者的住院须知。”
线索从一家可能相关的医药企业,收紧到它的临床病房。
林雅婷没有急着下结论。
“文件是公开模板,其他人也可能打印。”
“查纸张和油墨。”
苏寒已经做过准备。
“公开文件用普通打印纸。”
“老陈身上的纸片是涂布卡纸,采用专色胶印。”
“这类版本应当由天合统一印制,不是个人打印。”
钱磊继续检索网页存档。
几分钟后,他停在一条已经删除的招募页面上。
标题很普通。
健康受试者招募通知。
招募对象为四十五至六十五岁男性,封闭管理八至十天。
项目完成后,发放营养补助及误工补助。
页面正文没有显示具体金额。
但网页缓存中,保留了一张未加载完成的图片。
钱磊恢复图片后,右下角露出一行红字。
完成全部访视,补助八千元。
田小辉盯着数字。
“又是八千。”
发布时间在老陈首次出现在城西前五天。
删除时间,则是他被发现后的第二天。
老赵把保温杯放到桌上。
“时间也对上了。”
“招募年龄对得上。”
“封闭住院时间也对得上。”
沈逸飞问:“这会不会只是正常招募?”
“有可能。”
苏寒看着招募条件。
“问题在于,正规受试者必须完成身份核验、体检、知情同意和随访。”
“如果老陈参加的是这项试验,天合一定留有资料。”
“如果没有资料呢?”
“那就说明他参加的不是公开项目。”
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
张建国走了进来。
他已经看过林雅婷发去的简报。
“能申请搜查吗?”
林雅婷摇头。
“目前不够。”
“一张住院须知,只能证明死者和天合临床研究中心存在接触。”
“八千元招募信息是旁证,不能证明非法给药发生在天合。”
张建国看向苏寒。
“未知化合物能和天合的研发项目比对吗?”
“需要他们提供原始结构资料和样品。”
“公开数据库不够?”
“不够。”
苏寒指向质谱图。
“该化合物可能是废弃中间体,也可能是未公开候选物。”
“只有进入研发内部,才能查到。”
张建国沉默片刻。
“先发协查函。”
“调取该招募项目的受试者名单、给药记录、不良反应报告和车辆信息。”
“动作要快,也要保密。”
林雅婷问:“以什么名义?”
“调查无名人员身份。”
张建国看向众人。
“在拿到直接证据前,谁都不要把非法试药四个字带出这间屋。”
钱磊关闭宣传片。
屏幕上只剩天合医药的园区地图。
研发中心位于园区最北侧。
Ⅰ期临床病房在研发中心后方。
两栋楼之间,有一条内部道路。
车辆登记资料显示,天合临床研究中心名下共有六辆商务车。
其中四辆是白色。
车型与早餐摊附近监控拍到的车辆一致。
田小辉问:“现在去吗?”
林雅婷拿起外套。
“去。”
“这么晚,他们还上班?”
“临床病房二十四小时有人。”
老赵也站了起来。
“我们是去送协查函,不是抓人。”
田小辉收起电脑。
“明白,态度友好,眼睛多看,嘴少说。”
老赵点头。
“这次总结得不错。”
“赵哥,我一直在成长。”
“主要是加班时间够长。”
四十分钟后,两辆警车驶入城西生物医药园。
天合医药总部的大楼灯火通明。
园区入口立着一块巨大的宣传牌。
孙有德站在一群患者中间,手里捧着药盒。
宣传语写得很醒目。
以药救人,以德立业。
车从宣传牌下经过。
苏寒看向园区深处。
白色研发大楼后方,一栋六层建筑亮着零散灯光。
门口的蓝绿色标牌上,印着那枚旧徽标。
天合临床研究中心。
保安拦下警车,拿起内部电话。
几分钟后,一名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
他看完协查函,表情迅速变了。
“你们要查受试者名单?”
林雅婷说道:“对。”
“一个多月前,四十五至六十五岁男性,姓陈。”
男人没有接文件。
“我们所有项目都经过审批,受试者资料属于商业机密。”
老赵开口:“商业机密不能代替身份信息。”
“我不是这个意思。”
男人擦了擦额头。
“我是说,调取资料需要集团法务同意。”
林雅婷看了眼临床病房。
“那就联系法务。”
“今晚?”
“现在。”
男人站在门口,没有动。
苏寒的目光落到他胸前的工作牌上。
天合临床研究中心,运营主任,马成林。
照片里的他没有戴眼镜。
可工作牌旁边的口袋里,正插着一副黑框眼镜。
四十来岁,短发,姓马。
老何口中的马哥,终于有了一张完整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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