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证室里,七号死者的遗物重新摆上检验台。
外套一件。
秋衣一件。
布鞋一双。
硬币三枚。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东西。
田小辉站在门口看了两分钟。
“这也太干净了。”
沈逸飞戴上手套。
“干净本身就是问题。”
“进步了。”
田小辉拍了拍他的肩。
“跟苏哥混久了,连说话都开始有法医味。”
沈逸飞把他的手推开。
“别碰防护服。”
苏寒先检查外套袖口的淡黄色粉末。
粉末颗粒细小,混在润滑油和灰尘中。
拉曼光谱初筛显示,主要成分是微晶纤维素和交联聚维酮。
沈逸飞看完结果。
“都是药片辅料。”
“对。”
苏寒将样本分装。
“说明外套接触过压片粉尘,或者破损药片。”
“能查出是什么药吗?”
“辅料太常见,暂时不能。”
外套表面的纤维、花粉和尘土也被逐一区分。
其中有少量环氧树脂地坪碎屑,以及消毒剂干燥后形成的氯盐残留。
这些东西符合医药生产或医疗环境特征。
但范围依旧很大。
林雅婷推门进来。
“白色商务车查得怎么样?”
田小辉回答:“同一时段进城西的有四十七辆。”
“缩小范围。”
“正在缩。”
“你站这儿怎么缩?”
“电脑在跑比对。”
老赵从后面进来。
“电脑跑,你也可以跑。”
田小辉拿起记录本。
“我去给电脑精神支持。”
他刚转身,苏寒叫住了他。
“等一下。”
苏寒的手停在外套下摆。
这件外套是普通劳保款,左右各有一个口袋。
左侧口袋内衬完整。
右侧口袋靠近底部的位置,却有一道不足两厘米的手工缝线。
针脚很乱。
线的颜色也和原厂用线不同。
沈逸飞靠近看了看。
“补过?”
“表面没有破损。”
苏寒用镊子轻轻提起内衬。
缝线下方有轻微鼓起。
里面夹着东西。
田小辉又走了回来。
“不会藏着八千块吧?”
老赵看了他一眼。
“你对八千块已经产生执念了?”
“主要是想看看拿命换的钱长什么样。”
苏寒没有直接拆线。
他先对缝线和周围纤维拍照,再用显微剪从原针孔处剪开。
内衬与外层布料之间,露出一小团灰白色纸屑。
纸屑被水泡过。
边缘发毛,几层纸纤维已经粘在一起。
沈逸飞拿来玻璃皿。
“这么烂,还能展开吗?”
“先别动。”
苏寒用软头镊子取出纸团。
纸团只有半个硬币大小,表面粘着油污和深色纤维。
直接展开,必然会碎。
他先取纸团边缘的一小片,在体式显微镜下观察。
纸张表面有涂层,不是普通书写纸。
夹层里还残留蓝绿色油墨。
林雅婷问:“证件?”
“可能是卡片,也可能是宣传页。”
苏寒让沈逸飞准备去离子水、聚酯薄膜和两片无纹玻璃。
田小辉看着那团烂纸。
“真要泡?”
“它已经泡过一次。”
苏寒将纸团放在聚酯薄膜上。
“现在要让纤维重新吸水,缓慢分离。”
水滴从纸团边缘渗入。
粘连的纸层一点点松开。
苏寒用两支细针配合,将卷曲部分向外展开。
第一层碎了两个角。
第二层保留下来。
第三层展开时,露出一小块蓝绿色图案。
田小辉屏住呼吸,过了几秒才开口。
“就这三笔?”
纸片上的确只剩三个不完整的笔画。
左边是一道短横。
中间有半截斜线。
右下角还有一段弧形色块。
看不出文字,也不像完整图案。
老赵盯了一会儿。
“我建议把它定义为三个有颜色的蚯蚓。”
沈逸飞没忍住笑了。
林雅婷问苏寒:“有价值吗?”
“要看油墨层。”
纸片被完整展平后,夹在两层薄膜中。
苏寒调整体式显微镜的入射角。
普通光线下,图案只剩三处。
切换到蓝光后,肉眼看不到的浅色油墨开始显现。
纸张涂层吸收了部分颜色。
原本断开的线条之间,出现了几段淡痕。
沈逸飞马上拍照。
“有轮廓了。”
苏寒将图像分成不同波段,分别提高油墨与纸张的反差。
几张照片叠合后,图形边缘逐渐清楚。
那不是单独的字。
是一枚徽标的左下部分。
整体结构由一个变形文字和外侧弧线构成。
纸片缺失了近三分之二,只留下徽标底部。
田小辉看了半天。
“这能认出来是哪家?”
“现在不能。”
苏寒调出油墨光谱。
蓝绿色区域并非单一油墨。
底层是青色,上层叠加少量黄色,印刷顺序清晰。
黑色字形则采用专色油墨,不是普通四色打印。
“胶印,涂布卡纸,专色徽标。”
沈逸飞记录下来。
“更像企业印刷品。”
“对。”
苏寒指向纸片边缘。
“这里还有压痕。”
侧光下,一道平行凹线出现在纸片上。
这说明它原本可能是一张折页、住院卡或硬质告知单。
纸片背面没有可见文字。
但在红外光下,出现了两段浅灰色残影。
第一段只剩一个数字尾部。
第二段能看到一条横线和半个方框。
苏寒调整焦距。
方框旁边,有两个小字的下半部分。
沈逸飞辨认了几秒。
“签名?”
“更接近确认栏。”
林雅婷立即问:“试药知情同意书?”
“纸张规格不对。”
苏寒摇头。
“知情同意书通常是整页普通纸。这更像随身卡片,或者流程凭证。”
田小辉指了指缝线。
“老陈为什么把它缝进衣服里?”
老赵说:“怕被人拿走。”
这也是最合理的解释。
有人清空了死者身上的身份证、手机和其他物品。
可这张纸藏在内衬夹层,躲过了检查。
苏寒继续检查缝线。
针孔周围有轻微锈色污染。
使用的线来自外套内侧标签,像是临时拆下来重新缝过。
缝线处还有少量皮屑。
说明这不是出厂瑕疵。
是老陈自己,或者其他人,专门把纸片藏进去的。
“他知道这东西有用。”
林雅婷看着显微镜屏幕。
“也可能知道有人会搜身。”
物证室里安静了片刻。
苏寒将复原后的徽标轮廓打印出来。
纸片上的三处笔画被标为实线。
蓝光与红外补出的淡痕标为虚线。
完整徽标只能恢复约百分之四十。
但弧线角度、字形底部和颜色组合已经具备比对条件。
他把材料递给田小辉。
“交给钱磊。”
“查企业标识、注册商标和医药机构公开资料。”
田小辉接过文件。
“范围呢?”
“先从临江市和周边地区查。”
“具有药物研发、临床研究或生产资质的企业优先。”
老赵补充道:“再加上有白色商务车的。”
田小辉苦着脸。
“赵哥,哪个大公司没几辆白车?”
“那就查车队常用型号。”
“你真会给我加活。”
林雅婷已经往外走。
“今晚之前,我要初步名单。”
田小辉追出去。
“林队,今晚是几点?”
“你查完的时间。”
“这个时间定义很刑警。”
苏寒没有离开。
他重新看向那张被水泡烂的纸片。
老陈没有留下手机,也没有留下身份证。
他把唯一可能指向那个地方的东西,缝进了外套。
如果不是发现内衬上的两厘米缝线,这张纸会跟着尸体一起进入火化炉。
现在,它被重新摊平。
缺损严重,字也不全。
但它已经开始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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