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卿月的诡辩,康熙没有拆穿,只是顺着她的话说:"确实是这个理,你说的也没有错。
所以,这两天就辛苦你,陪保成多用点素膳了。"
"素膳?"卿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满脸的不敢置信,"为什么?保成一个人吃不就行了嘛?"
她怎么还连累上了。
她怎么那般命苦,什么也没干,就那么倒霉。
卿月此时已经完全忘了,她可一点不无辜。
反倒是真正无辜、还替她吃了不少她不爱吃的菜的保成,傻乎乎地开了口:
"阿玛,姨母说得对,我挑食,我一个人改就行,姨母不用陪我一块吃素的。
你放心,我保证自己不会碰姨母用的膳一下。"
卿月连忙也开口应和,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我发誓,就算保成求我,我也努力保证不对他心软,就算十分艰难,我也会做到的。
真的,我保证,姐夫,你要相信我。"
康熙被两人搞怪的模样逗得心里直乐,面上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不是朕不相信你。
只是你可是保成口中的最好姨母,真能自己一个人吃独食?真能对保成一点都不心软?"
卿月很想说自己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要是说了,保成万一真哭了怎么办。
在把儿子看得比眼珠子还重的康熙面前,让他的宝贝儿子掉眼泪,那不是摸老虎屁股嘛。
她又不是闲的慌,没事干,自找麻烦。
她艰难地心不由衷的摇了摇头,小脸皱成一团:"我是做不到。
但姐夫,你真的忍心对我这么残忍吗?
我不相信,你真的要那般残忍对我,你肯定不是那么坏的人。"
对于卿月这不是威胁的威胁,康熙听到,并没有勃然大怒。
他是讨厌有人威胁他,可不讨厌那么天真的威胁。
太过天真了,自然让人一点气都没有。
但,还是面无表情的,让卿月一点都看不出他真正的心思,故意说道:"若是朕,就是那般坏的人呢?"
卿月心里直接对着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然后努力做出一副笑盈盈的模样,声音又软又甜:
"姐夫,我知道你不是的,你一定不会是的。
你是全天下最好、最善良之人,怎么会是坏到那么彻底之人呢?
你肯定不会那般可恶的。
其实,我也不是不能吃素,只是现在在长身体。
所以,我真的不能吃素,姐夫,你能不能成全我这个小小的愿望?"
她说着,还主动往他那边凑了凑,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恳求。
康熙看着凑过来的卿月。
那双眼里的恳切和耍赖混在一起,倒有几分意思。
他本能的往后靠了一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朕觉得,回答这个问题前,得看有些人的表现。
当然,若是朕龙心大悦,别说这么小的愿望了,即使是别的,也不是不行。
别忘了朕是皇帝,天底下,就没有朕做不到的。"
他说完,还看了卿月和保成一眼。
卿月被这中二的话尴尬得不轻。
可她也知道,身为帝王,康熙说的都是真的。
于是她和保成一样,用无比崇拜的眼神看着康熙。
"阿玛。"保成叫了一声,康熙刚应了一声,另一道甜到发腻的女声也跟着叫了:"阿玛。"
康熙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卿月觉得自己叫得没问题,又用更甜的声音叫了一声:"阿玛。你不是说让我把你当阿玛看嘛?我叫你阿玛,有什么问题。"
康熙忽然想起上次让卿月坐在自己身边时说的那番话,心里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别扭。
她怎么能喊他阿玛。
她可是她未来注定会是他的妃嫔。
以她的身份,最低都是个妃位么?
怎么敢叫他阿玛。
他并不想让她当他女儿。
他不缺孩子,也没有什么养女儿的心思。
于是他明确地说:"别乱叫。
你再敢叫一声,接下来三个月就全吃素,也别妄想在朕眼皮底下开小灶。
若朕下令,没有人敢让你吃一口肉,就连太子都不敢,朕说到做到。"
这话卿月自然是信的,已经在宫里待了快四年的卿月,自然知道宫里的残忍。
于是,连忙点头:"我信,我不叫了。姐夫,我错了。"
不知道为何,听到这个“姐夫”,康熙也本能地反感,眉头皱了一下,很快说道:“也别叫姐夫。”
这下卿月一脸茫然:“为什么?”
按理来说,她嫡姐是皇后,康熙是她姐夫,叫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她想了半天,只想到一种可能,不确信地问:“难道是姐夫你不想让我叫得亲近些?”
康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听,所以并没有回答,反而说:“不是。
但你若以后不叫朕姐夫,朕就答应你刚才的小小心愿。”
这下卿月也不纠结为什么不能叫姐夫了,立马兴奋地答应了:“那说好了,姐,不是,皇上,你可得说一算一。”
什么说一算一。
康熙脑子里转了一下,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说一不二,差点没忍住笑。
这丫头连个成语都说不对。
他也就没有在意她刚开始没叫对称呼的事。
刚开始难免有点不适应,他给她时间。
再说,他本来也就是来东宫坐坐,看看保成,顺带瞧个热闹。
这丫头胆子大,说话不拐弯,比宫里那些一板一眼的强些,解个闷罢了。
接下来的日子,康熙确实是实施着温水煮青蛙计划。
其实,他也并没有把卿月放在心上,只是觉得这人有趣。
有趣在哪儿呢,他也说不上来。
大约是她吃饭的时候格外认真;
大约是她被保成护着的时候,缩着脖子的模样有些好笑;
大约是她每次绞尽脑汁拍他马屁,却总把成语用错的样子挺逗。
他来看她,和看御花园里那只爱偷鱼的猫没什么区别,都是图个乐子。
当然,他最先注意到的,是保成对她好。
用膳的时候,哪道菜卿月多看了一眼,保成立马就给她换到面前去。
卿月嫌鱼刺多,保成二话不说拿过碟子,笨手笨脚地给她剔刺,剔得七零八落,卿月也不嫌弃,照样吃了。
有一回卿月说想吃甜的,保成立刻吩咐小厨房去做;
做得了端上来,卿月尝了一口说太甜了,保成便直接下令让重做一份,还是卿月嫌麻烦说不想吃了,保成才说他下回会吩咐少放点糖。
然后,那份糖水,便以卿月的不能浪费为由,全部吃到了保成肚子里。
康熙在旁边看着,心里也没想什么男女之防,因为他知道在保成心里,十有八九是把卿月这个姨母当成另一个额娘对待。
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赫舍里毕竟已经不在了,保成知道自己没有额娘,心里自然是想念的。
于是,委屈自己的一手带大的儿子,还不如让他开心。
反正,保成是个有分寸的,也不会直接叫卿月额娘。
所以,这事,在康熙看来,不是什么大事。
后来他再来东宫用膳,桌上的菜色便和从前不一样了。
卿月爱吃的那几样,总会出现在她面前。
康熙起初以为是御膳房摸清了她的口味,后来才发现,是保成特意吩咐的。
有一回卿月说菜太淡了,没胃口,保成立刻要去御膳房给她重新做。
康熙看着保成学着他的样子下令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倒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毕竟他是皇帝,开口吩咐一声,比保成饭话有威严的多。
于是下一次卿月嫌菜没有新花样的时候,他先开了口,让梁九功去传话。
他做这事的时候也没多想,就是觉得,保成那么上心,他若再干坐着,不太像个阿玛。
再往后,他偶尔也会顺手做一些保成做过的事。
卿月嫌鱼刺多,他见保成剔得费劲,便拿过碟子,三两下剔干净了推过去。
他剔得比保成好,卿月果然吃得高兴,还夸了他一句,“还是姐夫厉害,连鱼刺都挑的那么干净。”
他面上淡淡的,心里却觉得,这事做得顺手。
后来但凡桌上有鱼,他便自然而然先剔一碟子先给了保成,剩下的给她。
保成在旁边看着,咧嘴笑了一下,也学着卿月夸他好,“谢谢阿玛,阿玛最好。”之类的话。
康熙瞥见儿子的笑,心里也暖暖的。
之前也是他忽略了,以为有下人在,他不用动手也一样。
还好卿月当时提醒了一下,他才发现。
保成年纪小,对他这个阿玛,其实一直是有亲近想法的。
但奈何储君的身份,不敢开口。
所以为了答谢卿月的提醒,康熙也顺便管了下卿月功课。
夫子留了课业,她背不下来,趴在案上发愁。
有一回她背一篇古文,背到一半卡住了,急得直抓头发。
他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接了下句。
她抬起头来看他,他面不改色地把那篇背完了,还顺带给她大概解释了下意思,然后看着她:"记住了?"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就把那篇古文,给她仔细的拆开讲了一遍。
康熙讲的时候也没多想,就是觉得这丫头笨成这样,保成又教不会她,他闲着也是闲着,教一教,不费什么。
她听完,愣愣地看着他:"皇上,你怎么什么都会。"
康熙没答,只让她自己再背一遍。
这一回她背得顺了,背完还得意地看了他,
还很不要脸的自夸她聪明。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也许是发现他态度温和了不少,后来她胆子更大了。
有一回夫子出了一道题,她不会做,保成在旁边认认真真地写。
她眼珠子一转,对着刚走进来的康熙小声诉苦:"皇上,夫子这题出得太难了。
保成看一眼就会了,我看了半天都不会,都怪保成太聪明了,这样会显得我笨。"
康熙在案前坐下,看着她那副委屈的模样:"那你想怎么办?"
卿月理直气壮地说:"你教教我呗。"
保成抬起头,一脸无辜:"姨母,我……"
卿月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他:"你别说话。
你太聪明了,你的方法我听不懂。
你给我讲了三四遍,我还是听不懂,再听下去,我之前学的也都全还给夫子了。
与其,到时还得重新学,我觉得还是让更聪明更厉害的皇上,才能给我讲明白。"
康熙被她这套弄得哭笑不得,到底还是坐过去,拿起她的笔,在纸上一步一步地给她讲。
他一边讲一边想,保成教不会的,他教一教,也省得保成天天操心。
讲完一遍,她拿过笔来自己写,写了不到两步又卡住,然后可怜巴巴的抬头看他。
他心里不禁觉得朽木果真不可雕,又觉得卿月笨笨的,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又讲了一遍。
这回她总算写完了,把笔一搁,伸了个懒腰,心满意足地说:"还是皇上教得好。"
保成在旁边默默收好自己的书,看了看阿玛,又看了看姨母,低下头笑了一下。
康熙瞥见保成那笑,只当儿子看姨母闹腾,觉得好笑。
连康熙自己也没发觉,从什么时候起,他来东宫的次数,从三五日一回,变成了隔日便来。
他对自己说,是来看保成的功课。
可有时候来了也不做什么,只坐在偏殿批折子。
卿月在旁边翻她的闲书,翻到有趣的地方便念给他听,念着念着念错了字,他也不纠正,只等她念完了,才淡淡说一句:"那个字,念错了。"
她便翻回去看,看了半天,理直气壮地说:"这两个字长得太像了,不能怪我。"
他"嗯"一声,不再说话,可手里的折子,半天没翻一页。
他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就是她叽叽喳喳在旁边,比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批折子,多几分活气。
他以为这是东宫该有的热闹:保成小时候就是这样,他在旁边批折子,保成在旁边背书。
如今多了个卿月,不过是多个人说话罢了。
有时她困了,直接歪在榻上打盹,他就在旁边坐着,翻书的动作就会放轻一点。
她睡醒了,迷迷瞪瞪地看他,问几时了。
他答了,她便伸个懒腰,问晚膳吃什么。
他说了,她就皱眉头,或亮眼睛,评价几句。
他都听着,偶尔回一句。
这样的日子,像檐下的风,不知不觉地吹着。
他隔几日不来,便觉得乾清宫里少了些什么。
想着想着,脚下便往东宫那边去了。
他以为自己是去看保成的。
保成在东宫,他去看儿子,天经地义。
至于那个在保成旁边叽叽喳喳的丫头,不过是顺带瞧一眼罢了。
直到,半年后的某天,在东宫里没有看到保成身后那个熟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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