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年幼的康熙,都最会拿捏人心。
更何况,如今已是做阿玛,当了很多年皇帝的康熙。
他明白也清楚卿月现在防着他。
若是他一个劲往东宫跑,不仅会适得其反,更会让那丫头更讨厌他。
其实,他自然可以顺着自己的心意,想做什么就做,不用顾忌卿月的想法与态度,只是那多没有意思。
反而身为皇帝,更要做的就是不能随心所欲,那才不是明君应该做的。
与其看着卿月那双漂亮干净的大眼里,满是对他的厌恶,还不如这几天先让她放松警惕,隔三差五再去一回。
等几次下来,她对自己没有那么抗拒,也没那么反感了,再慢慢增加次数。
最后以达到天天去,卿月都会笑着表示欢迎的程度。
虽然需要不少时间,但他是皇帝,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前段就半知道,卿月也许不是喜欢学习的。
所以对她和太子一起学,并没有抱有太大的指望,只是没有想到,她能离谱成那样。
据宫人说,那些讲课的夫子一开口,之乎者也一冒出来,她就开始打瞌睡。
起初她还强撑着,拿手支着下巴,眼睛睁得大大的。
可那眼珠子一动不动,过不了一刻钟便渐渐失焦,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有一回,她困得实在厉害,额头差点磕在案上,被旁边的保成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保成也不惊动夫子,只把自己的书卷往她面前推了推,挡住夫子的视线,然后继续端端正正地坐着听讲。
那些夫子也不是没找他和保成告过状。
有一回,教书的李夫子课后专门找了保成,委婉地说,某人似乎对课业不大上心。
保成认认真真地给夫子行了个礼,然后用一种让夫子们摸不着头脑的话回了一句:"夫子,阿玛只是说,让姨母陪着我一块学。"
夫子们面面相觑。
陪太子念书,到底是真学,还是做个样子,圣意难测。
他们又不敢去问皇上,只能委婉的试探他的态度,然后他也没说什么话,但那些夫子也都是人精,自然后面对上课睡觉的某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来再没人管某人睡不睡了,只要太子还端端正正坐着,他们便当没瞧见旁边那个磕头打盹的。
所以,当康熙悄悄来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保成坐得笔直,手里握着笔,认认真真地听讲;
旁边的卿月,已经彻底趴在了案上,脸枕着自己的胳膊,呼吸均匀,睡得那叫一个安稳。
康熙站在窗外,本想看看她到底能有多放肆,看到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气反倒没升起来。
也是,从女夫子给她上课那会儿,他就看出这丫头是个贪玩不爱学的。
再加上她爱在他面前不说实话,能糊弄就糊弄,能躲就躲。
可看着她的睡颜,小小一只趴在桌上,脸埋在袖子里,只露出一截白白的后颈,他忽然觉得,反正能识字就行,其他的就算了,她能睡就睡吧。
不知道是不是他在外面,她不知道为何,大概是睡得不踏实,眼皮颤了颤,勉强掀开一条缝,眼珠子转了转,发现夫子还在讲,又朝门外望了望,什么都没有看到后,便又心安理得地合上了。
别说,警惕性还挺高的,他就来了不到一分钟,难道心思单纯的,会和动物一样有感应?
打算下次再试探一下的康熙,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又压回去。
她想睡就好好睡,等到时他抽查功课之际,她就知道不好好学的下场了。
三天后,康熙果然来了东宫。
他坐在偏殿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盏茶,茶盏盖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刮着杯沿。
保成站在他面前,手里捧着自己描完红的一叠纸,脊背挺得笔直。
卿月本来也站着,可站了没一会儿就觉得腿酸,悄悄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又从右腿换到左腿。
康熙余光瞥了她一眼,没作声,只把茶盏搁下,检查完描红后,就开口问保成:
"《论语》雍也篇,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后面接的什么?"
保成不假思索,答道:"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
康熙"嗯"了一声,又问:"'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下一句?"
"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
康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看不出什么。
可卿月注意到,他的表情看起来好了不少,看来很是满意保成的学习情况。
她站在旁边,一句都没听懂,只觉得那些字在耳朵里滚了一圈,又滚出去了。
她趁康熙低头翻描红的间隙,悄悄往后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想把身子缩到保成身后去。
保成的个子虽然不高,肩膀也窄,但好歹能挡着她半张脸。
仿佛只要她这么躲着,康熙就看不到她一样。
康熙翻了一页,头也不抬地问:"'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后面。"
"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治国之道,孔子答季康子,说了哪三样?"
"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冉有问'既庶矣,又何加焉',孔子如何答?"
"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康熙把那些纸搁在案边。
目光从保成身上移开,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那个正一点点往后缩的身影上。
卿月对上他的目光,僵了一瞬,然后飞快地扯出一个笑来:
"姐夫,保成真的很棒很厉害。
不过最厉害的还是莫过姐夫你,知道的这么多,简直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文能武,是这世上最最最有学识之人。
我对你的佩服,简直如滔滔之水,络绎不绝。"
她一口气说完,气都不带喘的。
梁九功在旁边听得眉毛都抖了一下。
虽然觉得她乱用词语,说好话也是为了讨好他,但听到的康熙,嘴角忍不住的往上扬了扬。
但不想太早给卿月露出好脸色,于是把那点笑意压下去,不紧不慢地开口:"朕记得,有人曾说过朕又凶又老。怎么现在又改口,说朕好了呢?"
卿月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起来,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模样,眼睛瞪得圆圆的,声音又软又无辜:
"姐夫,那人肯定不是我。
我那么尊敬你,又怎么会说你坏话呢?
对了姐夫,既然已经考核完了保成,那我们一起用膳吧?
我好久都没有见姐夫你了,真的真的特别想你。"
明知她说这话是为了躲他的抽查,可听到"想他"两个字,康熙心里难免还是生起一丝喜悦。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拿指节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考虑。
卿月见他这副模样,以为有戏,连忙又补了一句:"姐夫政务繁忙,我本来不该打扰的。
可保成说今日御膳房又进了新鲜的菜,还做了新花样,我这不是替姐夫着想嘛,万一凉了,错过了用膳的时间点,那就不好吃。
而且,要是把姐夫饿到了,那才是真的不好了。"
她说完还偏过头去看保成,冲他使了个眼色。
保成立马会意,点头如捣蒜:"阿玛,儿子也饿了。今日的功课儿子都答上来了,能不能先用膳?"
康熙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一个唱,一个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故意板着脸,沉默了几息,才开口:"确实很久了。既然你诚心诚意邀请,朕勉为其难地和你一起用膳,也不是不行。"
卿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明明巴不得想和她一起吃饭,还非要端着架子。
她面上却不露,咬牙切齿地笑了一下:"姐夫,你真是太……好了。"
康熙还坐在原位,看着卿月,故意挑眉:"看来你不是特别想用膳。
那不如,顺便检查一下你学这几天的成果如何?"
这话一出,刚松了口气的保成立马愣在原地,忍不住看向卿月,眼里全是担忧。
好在卿月反应快,连忙讨好着:"怎么会呢?
姐夫,你怎么能那么想我呢?
上次和姐夫你一起用膳,我都高兴了好几天呢!
虽然我也想检验一下自己学习成果,但姐夫你太忙了,哪有时间啊!
我自然不好因为自己的小事打扰你。
这都已经午膳时间了,真的不能饿着姐夫你。
而且,别说我都饿了,保成肯定也饿了。"
保成连忙点头,说“阿玛,我现在真的特别特别饿。我们直接用膳好不好?”
康熙看着互相配合的两人。
即使知道卿月和保成并没有那么饿,还是下令传膳了。
终于解脱了被提问风险的卿月,往用膳的地方走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出门槛的时候忍不住小跳了两下。
保成跟在她旁边,竟也学着她的样子小跳了两下。
康熙走在后头,看着前面那一大一小两个蹦蹦跳跳的背影,眼里染上了笑意。
到了用膳的偏殿,宫人们已经把膳食摆好了。
今日没有锅子,桌上摆的是正经的席面,正中一道清蒸鲥鱼,银白的鱼身卧在青花大盘里,只撒了几粒细盐和姜丝,鲜气扑鼻;
旁边是一碟牛肉小笼包,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汤汁;
再过去是一碗碧莹莹的燕窝羹,几样时鲜的蔬菜,还有一碟子鹿筋,烧得软糯油亮。
最打眼的是一盘红烧狮子头,四个大丸子卧在浓油赤酱里,旁边配着几棵烫得碧绿的青菜。
还有一碟子糖醋小排、一碟子清炒虾仁、一碗火腿笋片汤。
青菜是单独盛在小碟里的,水灵灵的,一看就是清早才摘的。
康熙先坐了主位。
保成主动坐到了他旁边。
卿月本还想坐保成旁边,可刚迈出一步,就对上康熙投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不冷不热,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她想起上次的事,脚下一转,乖乖坐到了康熙的另一边。
康熙见她坐下了,才收回目光,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鲥鱼。
卿月看着满桌的菜,眼睛亮晶晶的,也拿起了筷子。
她先夹了一筷子牛肉小笼包,咬开一个小口,把汤汁吸了,然后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接着她又夹了一筷子狮子头,配着鸡肉吃,吃得认真极了。
康熙虽然看着碗里的菜,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人怎么每次吃东西,都能吃出这么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难道不会腻吗?
保成吃得也香。
可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耳边仿佛响起了姨母鼓励的声音,“保成,爱就要表达出来,你对你阿玛要表现得亲近一点,他才会高兴。”
他偏过头看着康熙,认认真真地说:"阿玛,儿子记得你说过,多吃青菜对身体好。"
康熙"嗯"了一声,没太当回事。
看来姨母说的是真的,阿玛很喜欢吃青菜。
只是因为身为皇帝,不能表现出自己的喜恶。
于是,保成便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康熙面前的碗里。
康熙看着碗里那根青菜,又看了看保成一脸期待的表情。
他其实不喜欢吃青菜,可宝贝儿子亲手夹的,他怎么能不吃。
于是,他没有犹豫,拿起筷子,吃了。
保成一见阿玛吃了,眼睛更亮了,姨母果真没有骗他。
以为自己的判断没错,保成接着又夹了一筷子,又夹了一筷子。
让一旁看到的卿月,即使吃着嘴里满嘟嘟的,也忍不住笑出了月牙眼。
她早就发现康熙讨厌吃青菜。
她见他被保成连塞了好几筷子,那眉头都微微皱起来了,可还是忍着吃下去。
她心里好笑,也来了兴致,故意跟着夹了一筷子,放进康熙碗里。
“姐夫,你多吃点,对身体好。”
康熙看着碗里又多出来的青菜,抬头看了卿月一眼。
她正冲他笑,笑得又甜又无辜。
他哪能不明白,这丫头是故意的。
“还是说,姐夫只吃保成夹的,不想吃我夹饭。”说完,眼里立马浮现了一层水雾。
即使知道卿月是装委屈的,可还是不忍心。
只能带着心里那点无奈,低下头,把那一筷子,分量不少的青菜全吃了。
这下很满意了的卿月,立马夸道,“姐夫,是不是很好吃?”
说完,就迫不及待的又夹给了康熙一筷子。
保成闻言,立马也夹了一筷子。
一盘子青菜,就这么被保成和卿月,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全塞进了康熙的碗里,全进了康熙的肚子。
自认为已经报复完了康熙的卿月,开始自顾自吃了起来,碰到不合自己口味的,全部都夹给了保成,该还义正言辞的说对身体好。
吃到后来,心满意足地搁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然后像是才想起来康熙的存在,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害怕康熙发现她坑她儿子的卿月,连忙开口表示,“姐夫,挑食对身体不好,我这是在帮保成改掉坏习惯。
你也不用谢我,我是保成的亲姨母,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https://www.blquya.cc/id220921/12182553.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blquya.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o.blquya.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