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地定金在第二天上午入了天海账。
赵小云拿着银行回单进车间时，杜海生正把那封供销处来函铺在调度桌上。
“钱进来了，料却被锁住。”赵小云把回单递给顾念念，“泽州、望湖、谷阳三笔，一共两千零五十二元。”
顾念念收好回单，拿起供销处的来函。
“平川县天海机械厂：贵厂预订的耐油双唇密封圈一百二十只，二零五、二零七型轴承六十套，已被省外贸物资联营组凭一类流通预订单申请冻结。冻结期间，供销点暂停对外出库。暂定十天后复核。”
杜海生手按着桌沿：“十天后复核，谁保证十天后能解？咱们的首轮交付已经排好了，十二套按期，二十套顺延。料不进厂，十二套也只能停在半路。”
墙上的手摇电话响了起来。
赵小云跑到值班室接电话。过了一会儿，她回来时，把写有省城长途号码的纸条放到顾念念面前。
“陈建华找你。”
顾念念走到值班室，拿起听筒。
“顾厂长，供销处的冻结函收到了吧？”陈建华的声音传来。
“收到了。”
“你看，规矩再多，也得有料才能装车。”陈建华说，“我给你留条路。把泽州和谷阳的十六套转给联营组，天海剩下的订单照做。你主动发电报认配件不足，我这边签字，供销处就能把料放出来。”
顾念念握着听筒：“你押了两百元保证金，预订单又用了联营组调剂款。料锁住一天，你的钱就压在里面一天。”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陈经办。”顾念念继续道，“你要是只想做普通调拨，没必要打这通电话。你现在急着让我退单，说明这张预订单也卡住了你。”
陈建华呼吸发粗：“顾厂长，别把话说满。十天后料能不能解，谁也说不准。你要守着那十六套，就等着赔钱。”
“合同怎么写，天海怎么做。”
顾念念放下听筒。
回到调度室，赵启明已经把工装袖子挽到手肘，手掌压在桌上的排产单上。
“念念，省城有调剂门市部，我去问一问。只要能找到合格轴承，哪怕多花些钱，也得把交期保住。”
“先别去。”顾念念说，“地区供销处发了冻结函，门市部不会给我们私下出大批统配件。你带现钱过去，货拿不到，还会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
赵启明的手从排产单上移开：“那就等？”
“先盘库。”
顾念念把杜海生叫到跟前：“所有走完检验的轴承和油封，逐件登记。没挂绿卡的件，单独放。”
杜海生取来硬皮台账，带着顾念念进了内库。
内库靠墙摆着三排木架，工件都用油纸包着。杜海生先拆开一包油封，拿游标卡尺量外径，再把批次号和入库日期写在台账上。
“耐油双唇油封，合格十二套。”他说，“每套两只，共二十四只。”
顾念念抬头：“来函写的是一百二十只，怎么少了？”
“来函写的是预订数量。”杜海生翻到下一页，“一百二十只里，只有二十四只已经进厂。剩下的九十六只还在供销处库里。”
他又打开轴承木箱，拿出两只轴承放到检验台上。
“二零五型六套，二零七型六套，合计十二套。每只都有入库章，跑合记录也齐。”
赵启明拿起一张绿卡：“这十二套能装泽州八套、谷阳四套。”
“对。”杜海生点头，“正好十二套。缺一只都配不成整套。”
顾念念把十二套料的批次写到排产纸上。
“泽州八套、谷阳四套，按期交付。望湖八套、山北八套、谷阳余下四套，共二十套，按合同顺延十天。”
赵启明盯着那行字：“二十套总货款五千七百元。每天千分之五，是二十八元五角。十天就是二百八十五元。”
“每个站分别算。”顾念念说，“望湖八套，十天赔一百一十四元。山北八套，一百一十四元。谷阳四套，五十七元。合计二百八十五元。”
赵启明抬手按住额头，随后把手放下：“这笔钱够买一套备用齿轮了。”
“合同自己写的。”顾念念把排产纸压平，“原料被锁，交期顺延，赔付照付。十二套先做，顺延的二十套把工序排好。货一到，十天内清完。”
顾砚秋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旧机壳测绘册。
“内库我也查过了。”他把册子放到桌上，“壳体和紫铜垫够三十二套，差的就是轴承、油封。外协点送来的壳体，有几件还没走完探伤。”
杜海生接话：“没走完绿卡的，不能进总装。”
赵启明转过头：“现在卡在料上，壳体先装起来，能省一天是一天。”
“工序可以提前。”杜海生说，“质检流程不能跳。”
顾念念看了两人一眼：“杜海生按检验规程管件，赵启明按排产表管工时。两边都照表办。”
赵启明抿了抿嘴，没有再争。
当天下午，顾念念给望湖、山北、谷阳各写了一封情况说明，附上供销处冻结函的复印件。信中列出按期十二套的数量、顺延二十套的去向和每日赔付数额。
她又给泽州农机站发了一份电报，说明十二套按期件已经进入总装。
赵小云把四本账放到顾念念面前。
“原料本一千一百元，工时本五百元，质保本三百元，培训本一百五十二元。”她说，“质保本里还没记顺延赔付款。”
“先记应付。”顾念念说，“等货交清，再把赔付凭证归档。”
天色暗下去，车间里只剩下总装台的灯亮着。
顾念念把省站通报、地区物资局旧调拨须知和县工业局介绍信一起装进文件袋。
赵小云看着那张旧须知：“这张纸从哪里来的？”
“省站通报附件里夹着的。”顾念念抬手指向抬头，“地区物资局有应急协作储备调配窗口。”
她在介绍信上写下明天申请的数量。
“六十套轴承，一百二十只油封。明早去排队。”
文件袋底部，那张旧调拨须知露出半行字：稳定协作观察单位，可凭核定公函申请周转配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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