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明把排产表压在南城催货电报旁边，纸边让手掌按出一道折痕。
“三件备用坯，撑不过今天夜班。”
他指着表上的台位。
“明早一号镗床和三号钻床都要等料。南城剩下二十套还没装箱，海丰那头孙师傅连发三封电报。盐碱地翻土就这半个月，机器晚到一天，修配站就少干一天的活。”
顾念念坐在桌边，等他把话说完。
“我提个办法。”
赵启明往前凑了半步。
“六只粗坯已经做完粗加工，尺寸全过规，红旗作坊的复写台账也查得到。先把它们装进箱体，材料风险车间担着。等分库的手续回来，缺哪张补哪张，两头都不误。”
赵小云抬起头：“省站通知写的是暂停使用。”
“暂停是暂时的说法，评议会还没开，谁也没定性。”
赵启明把手按在排产表上。
“评议组的人坐在省城，最后看的还是交付。咱们按时把总成拉到南城和海丰，机器下了地，比什么台账都硬。”
“启明叔，这笔账不能这么算。”
顾念念转头看向赵小云。
“小云，把铁皮柜里南城协议的抄录件取出来，再把去年的返工记录册拿来。红卡材料要是进了整机，返工、报废、交付延误，你一笔一笔列出来。”
赵小云起身开柜。
协议抄录件和返工记录册先后摆上桌面。
她先翻协议，手指顺着条款往下走，停在其中一行。
“找到了。南城定点试制协议，第七条：因供货方材料或凭证管理问题造成整机返厂重验的，质保金按延误天数扣减，每日扣质保金总额的百分之二。协议后附质保金数额，一千八百块。”
她再翻返工记录册。
“去年两次返工都有耗时登记。一次拆检换件用了五天，一次孔位返修连运输带重验用了六天。按慢的算，六台机器要是整体返厂，拆解、换件、重验、重新运输，至少十二天。”
算盘珠子一排排拨过去。
“先算返工损失。拆一台总成，八十八个紧固件重新处理，石墨密封圈报废两只，单只六块八毛。返工人工二十四块，往返运输十二块。单台合计四十二块八，六台二百五十六块八毛。”
“再算质保金。一千八百块，每日百分之二，十二天，四百三十二块。”
赵小云把两笔数写在纸上，推到桌子中间。
“这还没算报废。要是拆解中发现铸件内部有暗伤，壳体直接报废，一件毛坯连工带料四十多块，又是两百多块往里搭。”
屋里静了下来，只剩窗外的机床声。
赵启明盯着那两行数字，手掌在工装裤上来回搓。
“钱是钱，地是地。”
他抬起头，嗓门抬高了些。
“海丰的地不认账。晚一个星期，秋耕就误了。误了农时，明年全县的农机站谁还认天海的牌子？这些账，小云的算盘打不出来。”
“打不出来，就换一笔算。”
顾念念把省站复核通知摆到协议旁边。
“农时误了，是天海丢订单。凭证失控，是天海丢资质。”
她指着通知末尾那一行。
“资格中止，全省通报。南城三十套指标重新复核，海丰二十套参照处理，产业街的外协配额重新审查。启明叔，海丰那口锅，天海端不端得稳，全看这一条。”
“追责追到我头上就行。”
赵启明一拍大腿。
“我是车间主任，料是我让人装的，字我来签，处分我背。”
“你签了字，车间六个人的名字都压在流转单后面。”
顾念念的声音不高。
“领料的、验收的、改卡的，一个都跑不掉。到时候省站问下来，人家只会问一句：天海的制度写着手续不全不许上线，为什么上了？”
赵启明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赵小云把笔搁下，轻声补了一句。
“启明叔，账上还能再补一笔。六台机器真返厂，南城的换件业务也得停摆检查，老梁他们修配站的活全得跟着停。这个损失，还没往里算。”
赵启明弯腰，看着桌上摊开的三份材料。
协议、返工记录、复核通知，一样压着一样。
他直起身，拿起红蓝铅笔，在排产表上把六只红卡件一项一项划掉。
“行，按你的规矩来。”
顾念念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空白排产表，放到他面前。
“今晚交一份三日排产表。不使用八二杠零九四批次，一件也不用。按现有合格材料、半成品和工序余量重排，南城和海丰分开编号，材料不许混放。”
“几点要？”
“十二点前。”
赵启明把空白表折好，塞进工装兜。
“白班、夜班、留守人员，我全过一遍。缺的台位，拿修模、磨齿、校量具补。”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六件红卡料，从今晚起我派人看着。谁擅自领料，先停领料资格，再按制度登记。”
赵启明走后，车间里的活按新分工排开。两名青工把备用坯搬上镗床，老周带着人校对防呆垫片，沈翠芬领着女工清点硫化炉边的胶料。
赵小云重新坐回桌边。
“念念，启明叔嘴上服了，心里那道坎未必过去。”
“让他把三天的工序排出来，坎自己会平。”
“你就不担心进度？”
“担心。”
顾念念把协议抄录件收回档案袋。
“担心，也不能拿缺联的材料去堵农时的窟窿。堵上了是运气，堵不上，天海连上赌桌的资格都没了。”
夜里十点，赵启明把排好的三日表放到顾念念面前。
“南城先排十套核心齿轮，海丰的密封圈和主轴往前挪。三号模具明天白班修，夜班装三件备用坯。红卡件等分库凭证，凭证一到，箱体工序直接接上。”
顾念念看了两遍，在南城那一栏下画了道线。
“三号镗床改给南城。”
“海丰的主轴已经排上去了。”
“海丰先做齿轮和密封圈，主轴往后让半天。南城的核心工序优先。”
赵启明盯着表看了几秒，拿笔把主轴一道挪了下去。
“行。”
“明早八点交给小云登记。”
“误不了。”
十一点，巷口电话亭的大爷跑进院里喊人。
“天海机械厂！平川长途！”
顾念念抓起听筒。
“念念，是我。”顾砚秋的声音混着风声，“总账抄录件和查档回执都拿到了。档案室还在翻旧借阅册，马干事说，得按日期一册一册过。”
“爸，查档过程让他们一条条写进登记。柜号、盒号、经手人，一条别漏。”
“交代过了。”听筒里混着车轮碾石子的动静，“我连夜往回赶，天亮到家。三本账一凑，明天就把批次核死。”
顾念念应了一声。
“路上慢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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