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顾砚秋和林小北赶回了产业街。
顾砚秋一夜没合眼,棉袄前襟沾着车座蹭上的机油。他把油纸包好的账夹抱进会议室,又从怀里掏出分库的查档回执。
三本账册并排摆上长桌。
左边,平川分库总账抄录件,压着盖业务章的回执。
中间,红旗农具作坊的复写交接台账,纸页发黄,边角起了毛。
右边,天海机械厂的原料入库登记簿,里面夹着杜海生记的逐批验收单。
赵小云洗了把脸坐回桌边,把钢尺压在第一行页码上。
“先核日期。”
她念分库总账。
“上月十二日上午九点三十分,六吨灰生铁出库。批号八二杠零九四,流水号平物调字第零四一二号。发货人刘建民,承运人宋大勇,车号平字零八七。”
她翻作坊台账。
“同日上午十一点十五分,作坊收料,数量六吨。收料栏写着宋大勇的名字,按着红印泥手印。”
再翻天海入库簿。
“上月十三日下午两点,第一批粗坯进厂,十二只。接收人杜海生,登记人赵小云,附外协三色流转卡编号。”
顾念念拿铅笔在纸上记下三个时间。
“分库出库,作坊收料,天海入库。前后二十八个小时,链条对得上。”
赵小云接着往后翻。
“第二批十四只,第三批十只,第四批十二只。四批合计四十八只。”
她把作坊台账的用料记录转过来。
“作坊这边记着,六吨生铁分四炉浇铸,出壳体粗坯四十八只。六吨摊到四十八只,一只合二百五十斤上下,跟灰生铁壳体的毛重对得上。”
顾砚秋俯身看那行数字。
“分库的六吨,作坊的四十八只,天海的入库数,三边一个数。”
赵小云抬头:“再核经手人。”
她指着三本账的签名栏,一处一处念过去。
“分库发货,刘建民。承运,宋大勇,附车号。作坊收料,宋大勇,有手印。天海接收,杜海生,复核赵小云。三道手续,没有多出一个名字,也没有漏掉一个名字。”
杜海生把清点表放到账册旁边。
“四十八只的分布,我昨天下午全点完了。东库封存六只,车间待加工十六只,南城备查十只,海丰试运行八只,外协返修区八只。这四笔,分别对着入库簿、验收底根、海丰核销登记和返工单核出来的。”
“六加十六加十加八加八,四十八只,一只不少。”
赵小云把总数写在页脚。
“南城那十只,对的是验收底根上的机器编号。海丰八只,对的是孙师傅和老冯签字的核销登记。每只件都能找到出处。”
顾砚秋把分库回执推到桌子中央。
“回执上的话,我在分库盯着写完的。总账记着上月十二日调拨六吨灰生铁,批号、流水号、车号、经手人全在账上。末尾一句:原始出库存根联未在原盒中找到,分库正在查找。”
顾念念把回执拿起来,看了两遍。
“这里要把两份联据说清楚。”
她抽出一张白纸。
“第一份,分库保存的出库存根联,对应流水号平物调字第零四一二号。这份在分库第三柜的档案盒里,现在找不到。”
“第二份,红旗作坊留存的收货签收联。这一份当时夹在作坊台账里,后来华兴的人进作坊借公章办手续,办公室被翻过。它什么时候不见的,眼下没有实证。”
顾砚秋磕了磕烟袋锅。
“两份联据,两个保管单位。分库那份在分库手里丢的,作坊那份在作坊手里丢的。跟天海的采购手续,一概不相干。”
“所以材料真实性和联据去向,必须分开装。”
顾念念拿红笔在纸上画了一道竖线。
左边写下:材料真实性证明。
右边写下:缺失联据去向。
“左边这袋,放四样东西。分库总账抄录件、分库查档回执、作坊复写台账对应页、天海入库登记。每份标页码,目录上列清日期、数量、批号和经手人。”
“右边这袋呢?”赵小云问。
“放分库的查档记录、柜号盒号、缺联说明,还有作坊公章借用那段的说明。没查实的,一律写疑点,不写结论。”
赵小云提笔记下。
“作坊那份签收联,也写成待核?”
“写。作坊留存签收联无法出示,缺失时间待查。”
顾念念在说明页上落笔。
“分库那份,写作库内存根联待查,缺失原因未明。两份联据各自注明保管单位,不能混成一句底联丢失。”
赵小云照着写完,念了一遍。
“现有三方台账相互印证,材料来源、收货和入库过程有据可查。原始联据待有关单位进一步核验。”
“这句放在两个袋子的目录后面。”
顾砚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念念,这么一分,省站查哪一层,咱们就翻哪一层的页码。”
“对。评议组要看凭证,先给目录,再取原件。原件不离桌,整本不许带走。”
赵启明拿着三日排产表进来,把表放到桌角。
“南城核心工序接上了,海丰的齿轮和密封圈提前赶,六件红卡料还在隔离区。三天里不碰八二杠零九四,南城先出三套核心件,海丰能做的全做完。”
赵小云接过表,把班次、台位和材料编号核了一遍。
“对得上,我登记。”
赵启明看着桌上三本账册。
“原料这条线,算稳住了?”
“材料来源这一层,稳住了。”
顾念念指了指右边的袋子。
“联据去向还没落定。两件事分开,评议会上的话才不会被人带偏。”
赵启明拿起分库回执看了一遍。
“陈建华要是咬死咱们用黑铁,就把这三本账摆出去,再摆四十八只件的逐件清单。”
“清单我今天下午再复核一遍。”杜海生说,“每只件后面附对应账页,编号、重量、炉号、存放位置,一项不落。”
“东库六件继续封存。”
顾念念说,“复核意见下来前,红卡不改。凭证补齐了,再按批次转序。”
赵启明把回执放回桌上。
“我去给仓库加一道出入登记。谁开门、谁领料、谁归还,全进册子。”
他出了门。赵小云把三本账册按批次排齐,用细线在目录上把三边的记录连在一起。分库的零四一二号,作坊的八二杠零九四,天海入库的四十八只,一条线穿到底。
她写到最后一栏,笔尖停住。
“念念,账都对上了,就差分库那张存根没回来。”
“把缺失情况单独写进说明页。三方记录相符,分库存根联待查,缺失原因未明。事实钉在这儿,原因留给查档的人写。”
说明页抄完,夹进了追查袋。
顾念念封好袋口的棉线,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日历。
“评议会明天上午九点开。今晚的慢车,我带启明叔和小云去省城。”
她看向顾砚秋。
“爸,明早你和小北再回一趟分库。借阅册的事盯到底,分库出什么书面说明,都要盖章、留底。”
“记下了。老周、严师傅和海生留守,海丰那条线的工序不能断。”
傍晚,巷口电话亭的大爷跑进院里喊人。
“天海机械厂!平川分库的长途!”
顾念念赶到电话亭,抓起听筒。
“我是顾念念。”
“顾厂长,我是分库马干事。”听筒里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们早上走后,档案室接着翻旧借阅册,翻到了一页登记,跟三季度存根盒的记录对不上号。”
“登记上写了什么?”
“借阅人那一栏,签着名字,写着单位。”马干事停了停,“书面说明按规矩走,明天一早,请顾砚秋同志来分库当面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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