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拉开灶台下面那扇摇摇欲坠的木柜门看了一眼。挂面筒里只剩小半把干瘪的挂面，竹条编的鸡蛋筐里孤零零躺着三个鸡蛋，案板上放着一棵蔫头耷脑、外层都干瘪了的白菜，旁边还有半截干枯的大葱。
秦芳芳心里泛起一股酸涩，麻利地舀水刷锅，点着了煤气灶。
火苗蓝汪汪地舔着锅底，水很快咕嘟咕嘟翻滚起来。秦芳芳把剩下的那半把挂面全下了锅，磕了一个荷包蛋进去，又用菜刀切了几片白菜叶子扔进沸水里。出锅的时候，她没舍得放香油，只在碗底滴了两滴酱油，撒了一小撮粗盐。
端着热气腾腾的大海碗坐到客厅的方桌前，秦芳芳拿起筷子大口吃面。
乔守国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她。等她吃了小半碗，才慢吞吞地开口问了一句：“那边……情况怎么样？明珠生了个儿子，立军当爹了，挺好的吧？”
秦芳芳手里的筷子顿了顿，夹着几根面条送进嘴里，低着头，语气平平淡淡的：“生了，是个大胖小子，六斤多。就是早产了几天，刚生下来的时候在医院保温箱里待了几天，后来接回家了，看着没事了。”
乔守国眉头一皱，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早产？怎么好端端的早产了？预产期不是还有半个月吗？”
“小两口拌了几句嘴，情绪激动，在屋里不小心摔了一跤动了胎气。”秦芳芳含糊带过，没提乔明珠为了争风吃醋在家里摔盆砸碗的丑事，又低头扒了一口面。
乔守国在烟灰缸上敲了敲烟斗，沉默了一会儿，长叹一声：“立军那孩子脾气又冷又倔，认死理；明珠从小被你惯坏了，掐尖要强，半点不饶人。这两个人硬凑在一块儿过日子，哪能顺当得了？磕磕碰碰也是难免的。你如今回来了也好，小两口过日子，老人在跟前掺和多了反而添乱，让他们自己磨合去吧。”
秦芳芳听着这话，喉咙像是被面条卡住了一样，艰难地咽了下去，没有接话。
吃完最后一口汤，她端着空碗去水池边洗干净，拿抹布把灶台上的油星擦得干干净净。出来的时候，乔守国已经把茶几上的杂乱单据收整齐了，在旁边给她倒了一杯滚烫的茉莉花茶。
“你这次回来，打算在家待多久？”乔守国问。
秦芳芳在沙发上慢慢坐下来，两手紧紧捧着温热的粗瓷茶杯，热气熏着她干涩发红的眼皮：“先待着吧。明珠那边有立军管着她，孩子也有她自己带。我留在部队那小家属房里，转个身都嫌挤，我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反而净给立军添乱。”
乔守国深深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但没再追问下去。
他这个人一辈子性子沉闷，经商失败后话就更少了。家里的柴米油盐、家长里短，他向来不怎么插手过问，秦芳芳说什么就是什么，真要是遇到拿不准的事，他就闷着头抽烟，一言不发。
夜色渐渐浓稠起来。
窗外的冷风刮得窗户纸扑簌簌直响。老两口坐在逼仄的客厅里，一个就着昏暗的灯光翻着陈旧的报纸，一个捧着慢慢变凉的茶杯发愣。老挂钟的铜单摆在木壳子里一下一下晃着，发出沉闷而单调的“滴答、滴答”声。
***
回到云城之后的日子，过得极其缓慢而沉闷。
秦芳芳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小厨房里生煤炉子，给乔守国熬一锅棒子面粥，就着自家腌的芥菜疙瘩。等乔守国吃完骑着破自行车出门去打理那个小杂货摊子，她就拿起扫帚把两居室打扫得一尘不染。
上午九点多，她会挎着竹篮子去街口的菜市场转一圈。
入冬以后的菜市场里，除了大白菜就是土豆胡萝卜。偶尔在摊子前碰见以前经商时认识的老街坊，人家总爱凑上来打听两句：“哟，秦大姐，从部队大院回来啦？你家立军在那边当大官了吧？明珠生了个大胖小子，你这当奶奶的怎么没多享几天福啊？”
秦芳芳脸上便堆起客套而勉强的笑，连连点头说：“挺好的，挺好的，立军营里忙得很。大胖小子生了，六斤多，壮实得很。我这不在那边住不惯嘛，还是老家舒服。”
人家笑着恭喜两句“好福气”，秦芳芳就干笑着应承，挎着菜篮子低头匆匆往回走。
可一回到家，把土豆白菜往厨房地上一扔，她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坐在空荡荡的沙发上，双手死死攥着围裙角，半天动弹不得。
那些虚假的吹捧和艳羡，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她脸上。
乔守国晚上收摊回来，总能看到她在发呆。他从不多嘴问一句，只是默默洗了手，走过来把她面前已经放凉的茶水倒掉，换上一杯新沏的热茶，淡淡说一句：“水凉了，换一杯喝，别着了凉。”
秦芳芳心里装着事，那根刺扎在肉里，不仅没烂掉，反而日夜噬咬着她的五脏六腑。
在无数个冷清的午后，她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响起那天在白家小饭馆里，白母指着她鼻子说的那番话。
“你生了她，可你养过她一天吗？”
“她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儿？”
“你口口声声说想弥补，你这是来认亲的，还是来把欣欣往火坑里推、给她前途添堵的？！”
每一句，都像重锤一样砸得她喘不过气。
有一回半夜，秦芳芳做了个噩梦。
那是个大雪天，屋里生着暖烘烘的炭盆，乔立军和乔明珠围在桌前吃红烧肉。而乔欣欣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到处是补丁的单薄旧袄，孤零零地缩在客厅最阴暗的墙角小板凳上。
欣欣手里捧着大半碗杂粮饭，上面连一片菜叶子都没有。那丫头低着头，一粒一粒地往嘴里扒着冷饭，甚至不敢抬头往餐桌上瞄一眼。
梦里的秦芳芳就站在一旁，手里端着给乔明珠热好的牛奶，嫌弃地瞪了墙角那个瘦小干瘪的身影一眼，嘴里还刻薄地啐了一句：“乡下来的土包子，整天缩头缩脑的，看着就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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