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扯开风纪扣，挽起袖口，径直走到阳台门口，看着乔欣欣正踮着脚把最后一只夹子夹在被单角上。
“今天怎么样？”陆柏舟倚在门框边，低沉的声音里带着训练归来特有的微哑。
乔欣欣拍了拍手上的水汽，转过身来，碎发被晚风吹得拂过脸颊：“还行，实验数据交上去了，方院士和林部长都看过了，下周二还要去总院做二阶段的毒理汇总。”
陆柏舟的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眸上，端详了两秒，没多说什么，只是伸手顺了顺她额前的碎发：“外头风硬，别吹着了。”
他转身进了厨房，熟练地揭开铝锅盖，腾腾热气立刻冒了出来。青椒炒肉丝的油香、油焖茄子的酱香，还有砂锅里小火煨着的排骨冬瓜汤，香气一下子填满了不算宽敞的饭厅。陆柏舟盛了两大碗压得实实的白米饭，又用粗瓷碗盛了满满一碗排骨汤，稳稳当当地端上桌。
两人在方桌两侧面对面坐下。
乔欣欣拿起竹筷子，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嘴里，细细嚼了两口，咽下去后，语气平平淡淡地提了一句：“今天乔明珠又来了，她是拿着来家里当上班了。”
陆柏舟夹菜的筷子猛地顿在半空，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又来闹？这家子人算是没完了是吧，一点都消停不下来了。”
“嗯，抱着她那个早产的孩子来的。”乔欣欣端起汤碗抿了一口热汤，神色不见丝毫恼怒，甚至带着点荒唐的冷淡，“在楼道里就扯着嗓子喊，说白家不认她是我的错，是我在爸妈面前挑拨离间，霸占着属于她的福气。王翠兰那几个还在旁边伸着脖子看热闹，孩子在她怀里哭得快背过气去了，她连看都不看一眼，只顾着冲着我拍门。”
陆柏舟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泛白：“你开门了？”
“开了，不开她能在走廊里嚎一下午。”乔欣欣扯了扯唇角，“我站在门口就问了她一句‘孩子嗓子都哭哑了，你抱他出来就是为了当喇叭使的？’，她噎了一下，又想扑上来撒泼。我没跟她废话，直接去传达室给乔立军打了个电话，乔立军一路狂奔过来，黑着脸把人拽走了。”
陆柏舟一把将手里的筷子撂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直直地看着乔欣欣，目光锋利如刀：“你没事吧？有没有被她碰着？”
“我能有什么事，她离我还有两步远呢。”乔欣欣抬眼看他，见他浑身肌肉紧绷，不由得失笑，“我连跟她吵架都懒得吵，犯不上为这种人动气。就是觉得她抱着那么小个孩子来闹，孩子哭得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的，她当妈的心肠硬得跟铁石一样，看着挺不是滋味的。”
陆柏舟盯着乔欣欣看了好一会儿，眼底翻涌着沉沉的戾气：“如果需要的话，我直接出手收拾她们。在团里找乔立军谈话是一回事，保卫处那边我也能打招呼。不和她一般见识，不是纵容她。”
乔欣欣放下碗，伸手隔着桌面覆上他宽厚温热的手背，轻轻拍了两下：“行了，我知道你护着我。但部队有部队的纪律，你一个主力野战团的团长，亲自下场去跟一个副营长的家属计较，传出去像什么话？政委那头也不好做。乔立军这人把前途看得比命都重，他抢了旧婚约随军本就有污点，如今在营里战战兢兢地想往上爬，乔明珠这么丢人现眼，乔立军自己就不会放过她。”
陆柏舟反手将她柔软的手裹在掌心，沉声道：“他管不住自己的女人，那是他无能。要是再有下一回，不管是谁的面子，我都不会给。家属院不是菜市场，由不得她三番五次堵门撒野。”
“好，听你的。”乔欣欣弯了弯眼睛，“快吃饭吧，汤要凉了。”
陆柏舟这才重新拿起筷子，一言不发地将几块炖得软烂的排骨夹进乔欣欣碗里，又把油焖茄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饭桌上重新安静下来，两人谁也没再提乔明珠这茬。只是等吃完饭乔欣欣准备收拾碗筷时，陆柏舟一把按住了她的手：“你去看你的文献，我来洗。”
他端着碗碟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往常做事雷厉风行的陆团长，今天却把几只粗瓷碗反复抹了三遍丝瓜瓤，洗得比平时慢了许多，水池里的水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闷。
***
与此同时，家属区另一头的二楼筒子楼里，气氛却压抑得近乎窒息。
防盗门被“砰”的一声重重踹上，震得墙皮上的白灰扑簌簌往下掉。
乔立军怀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包裹，大步流星跨进里屋，动作粗暴却又下意识克制着力道，把孩子往小木床上一放，扯过薄被盖住，随即猛地转过身，将卧室门摔得山响。
乔明珠站在狭窄逼仄的客厅中间，身上的的确良衬衫被扯得皱巴巴的，两只手死死绞在身前，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她脸上还挂着两道干涸的泪痕，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嘴唇哆嗦着想说话：“立军哥，你听我……”
“闭嘴！”
乔立军猛地转过身，一个眼神狠狠扎在她脸上，将她剩下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黄低瓦数的白炽灯，乔立军站在灯影下，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军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露出暴起的青筋。
“乔明珠，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啊？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乔立军压着嗓子，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滚过雷，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狠意，“别去找乔欣欣的麻烦！别去惹陆家！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你耳朵聋了是不是？！”
乔明珠被他这副吃人的架势吓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饭桌角上，疼得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嘴上依旧不服软，尖着嗓子抽泣道：“我没找她麻烦！我就是……我就是去问问她！我凭什么不能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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