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低下头，蜂蜜水的温度透过杯壁暖着她的掌心，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没有对不起我。那时候每个人都需要时间去承受。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只是怕——怕你再这样下去，我们就真的走散了。所以我才决定去沪上，想让自己也冷静一下。至于武思远，我一开始就知道他有问题，后来才顺水推舟把他带回来当诱饵。”
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重新抬起眼睛看着他，“你不是来晚了，你是来得正好。我演了好几个月的戏，也累了。”
许泽铭看着她微醺的侧脸和那双始终沉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几个月的煎熬、误解、隐忍，都在她这句话里找到了出口。
他伸出手把她微凉的手指拢在自己的掌心里，两个人在医务室日光灯雪亮的白光下安静地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再说话。
医生终于把绷带缠好了——松紧适度，平整妥帖，比平时多花了将近一倍的时间。
他摘下手套默默退到药柜前假装整理器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该不会过了今天就被灭口吧…这么大的秘密，自己也不敢跟任何人分享，连回家跟老婆都不敢提半个字，一个人憋着也太难受了吧！
他偷偷从药柜玻璃门的反光里瞥了一眼诊床边那两个人——许长官正低着头跟沈主任轻轻说什么，沈主任微微侧过头看着他，嘴角弯起一道他怎么也看不懂的弧度。
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继续专心致志地整理那排已经被他理了好几次的碘伏瓶子。
窗外夏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梧桐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省城的夜终于安静下来了。
许泽铭左臂的伤口在医务室重新包扎之后，沈棠陪他回了许公馆。
吴妈心疼得不得了，连夜炖了一锅骨头汤逼着两个人都喝了两碗。
沈棠端着汤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许泽铭坐在她旁边，一边喝汤一边用余光偷看她。
顾敏之从书房里走出来，看见两个人并肩坐在餐桌前喝汤，一个左臂缠着绷带，一个两颊还带着刚从医务室出来时的微红，但两个人的肩膀挨得很近，手指在桌下轻轻勾着，像是怕被人发现又像是怕松开会弄丢。
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发自心底的欣慰。
这些日子她看着这两个孩子各自神伤。
顾敏之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她劝过许泽铭，他不说话；她劝过沈棠，她只是笑着摇摇头说没事。
她知道这两个孩子各自在各自的心墙里打转，旁人说再多也没用，只能等他们自己想通。
如今两个人终于并肩坐在一起，虽然脸上都还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但彼此的目光里已经没有了那些刻意避开的痕迹。
她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到餐桌前拿起汤勺给沈棠又添了一碗汤，又给许泽铭碗里夹了块骨头上的瘦肉，很轻地说了句：“难得都在家，明天让吴妈多做几个菜。”
她没有说“你们终于不别扭了”，也没有说“我替你们高兴”，只是把汤勺搁在碗沿上，抬眼看了许泽铭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但许泽铭读懂了——那是在说，别辜负她。
许泽铭端起汤碗大口喝完，放下碗时很认真地朝顾敏之点了点头。
砂锅里的骨头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氤氲的香气弥漫在整间屋子里，很久没有这样踏实过了。
接下来的几天，省城军政府的事务由林威东暂代处理，沈棠把外事联络处的工作也交给了副手，两个人难得有了几天清闲。
许泽铭问她在沪上过得怎么样。
沈棠便从周氏药铺那扇斑驳的木门讲起——讲周爷爷怎么用小戥子称药，手腕一抖，戥盘上的刻度纹丝不差；讲林墨怎么，手指上被戥子磨出了薄茧，围裙上永远沾着药末，但脸上的笑容比以前在钟公馆插花时真实了不知多少倍。
她讲周爷爷第一次见到她时问了好些关于她父母的问题，问完沉默了很久，后来每次见到她都格外照顾，像对亲孙女一样，还说一见她就有种熟悉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
“既然他这么说，也许你母亲小时候真去过那家药铺也说不定。”许泽铭靠在沙发上，把她的手拉过来。
“正好这段时间省城没什么大事，我陪你去趟沪上，看看周爷爷和林墨。你在沪上那几个月，是他们替我照顾你，于情于理我都该去道个谢。”
沈棠侧过头看着他，微微一笑：“你这是打算亲自上门感谢？”
“当然。你一个人在沪上那几个月，是他们帮你撑过来的。这份人情我记一辈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但把她手指握得更紧了些。
窗外阳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暖洋洋的。
沈棠轻轻弯起嘴角：“好，那就一起去。”
去沪上的火车上，许泽铭把那只旧怀表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来上弦。
这只怀表他戴了好多年——当年在老宅，沈棠刚来许家时随身带的就是这只表，是她母亲的唯一遗物，表壳上还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印子，那是许泽铭十岁时拿小刀刻的。
后来，许泽铭看沈棠实在宝贝这块表，心里痒痒，使性子非要她给他，磨了好几天她才无奈地松了口，条件是必须好好保管、不许再往上刻东西。
再后来在洪山口战场上，一颗流弹正中他胸口，就是这块怀表替他挡下了那颗子弹，表壳被击碎了，但弹头没能穿透表芯，救了他一条命。
从那以后，许泽铭更是寸步不离地戴着。
此刻，许泽铭靠在座椅上，借着窗外午后明亮的阳光端详那只怀表，手指摩挲着表壳上那道歪歪扭扭的旧划痕，心里思绪万千，无法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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