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靠在许泽铭旁边闭着眼睛养神，听见上弦的咔嗒声便知道他又在捣鼓那块表，没有睁眼，只是弯了弯嘴角，说：“这么多年了还上弦，走得准吗？”
许泽铭哈哈笑：“当然走得准，我保养的可精心了。”
他把表壳合上，侧过头看着沈棠。
阳光恰好落在她安静的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他忽然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脸颊。
沈棠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他，许泽铭一本正经地说：“你脸上有根睫毛，已经弄掉了。”
她看着他空空如也的指尖，没有拆穿他，只是重新闭上眼睛靠回座椅里。
列车在江南的田野上飞驰，窗外的油菜花早已开过，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稻田。
两个人安静地靠在一起，谁都没有开口，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此刻的沉默里漂浮着同一个名字——许军长。
他临终前拉着他们的手说“你们不能在一起”，那句话像一块石头，从省城一路压到沪上，沉甸甸地堵在两个人的胸口。
他们默契地谁都没有提起，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许军长的死不是他们的错，可他的遗言就像那座永远压在许公馆客厅里的老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永远不会停。
他们可以牵着手坐在这趟开往沪上的列车里，可以并肩穿过梧桐巷，可那块石头还在。
它只是暂时被两个人的体温捂暖了些，但还没有消失。他们都需要时间，去学会如何带着这块石头继续往前走。
许泽铭忽然把她的手从膝上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用食指在她掌心里画了一个极小的圈，又画了一道竖线，接着又画了一个圈。
沈棠低头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游走，猜了半天——苹果？不是。太阳？不是。
他画完第三遍，她终于看懂了：一个圈，一道竖，再一个圈——是“棠”字的甲骨文。
沈棠抬起眼睛看着他，他得意地扬起下巴说：“我在前线那几个月，跟一个会甲骨文的参谋学的，人家用甲骨文破译日军密电，我学来画你名字，算不算学以致用？”
沈棠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你滥用甲骨文，古人和今人都被你得罪完了。”
许泽铭顺势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膝盖上，五指穿过她的指缝，牢牢扣住，低头在她耳边说：“到了沪上要去霞飞路那家俄国面包店，上次你说那里的蝴蝶酥比省城的好吃，我记到现在呢。”
沈棠被他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上，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片，想要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扣得更紧。
她把脸转向窗外，看着大片大片碧绿的稻田从窗前掠过，心里那块石头还在，但此刻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感觉到了真真切切踏实的温暖。
到了沪上，他们沿着法租界那条梧桐巷找到了周氏药铺。
那扇斑驳的木门还是老样子，门轴一推便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呻吟，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林墨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戥子快步迎上来，围着沈棠转了一圈，又上下打量着许泽铭。
“你们俩怎么一起来了？”
沈棠笑着说：“来看你和周爷爷，之前在沪上多亏你们照顾，泽铭一直说要来当面道谢。”
林墨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转头朝后院喊：“周爷爷，有客人来啦。”
周爷爷从里屋走出来，看见沈棠便笑了，又看见站在她旁边的许泽铭——高高的个头，穿一件藏青色中山装，手里盘弄着什么东西。
许泽铭跨过门槛时，又赶着去握周爷爷的手，那只旧怀表从他指缝间滑了出去，啪嗒一声落在地上，表壳弹开。
怀表掉在地上时他就飞快地蹲下去捡，可周爷爷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摊开的表壳内侧。
老人家立刻弯腰捡起那块怀表，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借着药柜前那盏油灯仔仔细细地看着表壳内侧刻着的那朵极细小的海棠花——不是后来刻上去的，是出厂时就有的，线条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但轮廓依然清晰可辨。
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沈棠，声音有些不稳：“这怀表哪来的？”
沈棠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说：“这是母亲的遗物。”
周爷爷追问：“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母亲姓沈梁氏，是乡下的普通农家女子，并没有正式名字。”
周爷爷摇了摇头，“不可能，这怀表不是寻常农家的东西。”
他指着表壳内侧那朵海棠花：“这是前朝内务府造办处的标记，寻常百姓家绝不会有。”
他抬头看着沈棠，目光里带着几分回忆的悠远与郑重：“你母亲，恐怕不是什么普通的乡下女子，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眼熟。”
随后，周爷爷给他们讲了一个久远而凄婉的故事。
“我那时候还在太医院当差，专门侍奉亲王府的脉案。王爷有个老来女，叫毓瑶，府里人都叫她瑶格格。她母亲是王爷的侧福晋，生她时难产走了，王爷把她当眼珠子疼。
毓瑶打小身子骨就弱，每到换季总要病一场，王爷疼她，让我每隔十天去给她请一次平安脉。她那会儿才多大？十一二岁吧，扎着两个小鬏鬏，别的格格见太医都规规矩矩坐着，她倒好，每次我一进门就拉着我问东问西——周太医你今天的药苦不苦？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周太医你袖子里是不是又藏了糖葫芦？没有好吃的？！那我可不吃药！”
周爷爷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目光穿过药柜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药名，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枇杷叶上，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扎着小鬏鬏的格格，正趴在脉案前偷看他药箱里又塞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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