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冉夹起一块色泽红润、裹满浓油赤酱的红烧肉，塞进嘴里。
齿关合拢，咀嚼了两下。
苏冉动作停住。
没味儿。
连一丁点盐星子都没有，寡淡得很。
不仅没味道，连肉质的纤维感都透着一股虚假，咬下去软绵绵的，嚼着一团凝固的空气。
小玉坐在那张廉价的塑料折叠桌对面。
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放在桌沿。
身子微微前倾。
银白色的长发顺着单薄的肩膀滑落，铺在印着碎花的桌布上，泛着冷质的光。
他微微歪着头，那双纯粹的金色瞳孔一错不错地盯着苏冉的嘴唇。
苏冉面无表情地咽下那块假肉。
这蠢妖。
破绽百出。
既然他要以身入局，苏冉索性陪他玩到底。
正好趁机找找破局的法子。
苏冉放下筷子，推开椅子站起身，转身走到墙角那台嗡嗡作响的二手冰箱前，拉开柜门。
拿出一罐冰镇可乐。
“咔哒”一声，拉环起开。
黑褐色的液体冒着滋滋的白泡，白色的冷气顺着罐口往外溢。
她走回桌边，把易拉罐推到小玉面前。
“尝尝。”
小玉盯着那个红色的铁皮罐子。
细长的手指探出，指肚碰了一下罐身。
冰得他指尖微微一缩。
他端起罐子，凑到鼻尖，十分谨慎地嗅了嗅。
仰起头，试探性地抿了一小口。
高浓度的糖分混合着二氧化碳，在口腔里瞬间炸开，细密的气泡直冲天灵盖。
小玉猛地顿住。
金色的瞳孔骤然紧缩，连带着头顶的一小撮白毛都跟着立了起来。
他咂吧咂吧嘴，感受着那股怪异的甜味和舌尖上细微的刺痛感。
接着，双手捧住罐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嗝——”
一个极其不符合大妖身份的气嗝打了出来。
小玉被气泡呛到，眼角泛起一抹薄红。
脸上浮现出一种没见过世面的新奇。
苏冉靠在椅背上，单手托腮。
看着这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凶名在外的玉傀妖，被一罐三块钱的工业糖精彻底拿捏。
心底冷嗤。
吃过这顿索然无味的晚饭，苏冉起身去浴室。
拧开花洒，热水“哗啦啦”地冲刷下来。
浴室里很快腾起白白的水汽。
苏冉闭着眼，脑子里快速盘算着目前的处境。
浴室门外。
小玉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
他探着脑袋，视线穿过半掩的磨砂玻璃门，看着那个能喷出热水的金属管子。
纤白的手指伸过去，接住几滴飞溅出来的热水。
温度适宜，水流连绵不绝。
这恶毒小人类的洞府里，竟然到处都是精巧的法器。
不用任何灵力催动，就能凭空生火、出水。
苏冉裹着浴巾出来，一屁股砸在软趴趴的布艺沙发上。
摸出手机，熟练地解锁，点开短视频软件。
屏幕亮起的光打在她脸上。
动感嘈杂的音乐声在不大的出租屋里回荡。
小玉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
挨着她坐下，身子靠得很近，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草木香。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发光的小方块上。
屏幕里的人影来回跳动，画面不断切换。
小玉盯着那手机，指尖微微蜷缩，眼里的情绪明灭不定。
这又是什么厉害的法器？
竟然能把这么多生人的魂魄拘在里面，还能让他们日夜不停地进食？
这小方块，难道比他还要厉害？
夜色渐深。
苏冉扔开手机，突然转身，一把抓住小玉的手腕。
用力一拽。
小玉没防备，顺势倒在狭窄的单人床上。
苏冉翻身跨坐上去，双手按住他的肩膀。
手指勾住他那件繁复古怪的白色长袍领口，用力往两边一扯，衣襟大敞。
露出大片冷白色的肌肤，锁骨线条凌厉。
空气骤然降温。
小玉反手扣住苏冉的手腕，手指触感冰凉，力道大得惊人。
他盯着身上的人，眼底翻涌着刺骨的寒意。
声音轻飘飘的，却透着杀机。
“你要欺负我？”
苏冉面上毫无惧色，俯下身，凑近那张漂亮得雌雄莫辨的脸。
“你是我相公，陪我睡觉，天经地义。”
小玉静静地躺着，没有挣扎。
金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视线穿透苏冉的皮囊，直直看进她的魂魄。
原本清正纯粹的白色魂体，此刻正一点点染上浑浊的红色。
他要吃了她。
现在。
立刻。
杀意在狭小的出租屋里肆意弥漫。
桌上的水杯发出一声脆响，直接冻裂开来。
窗玻璃上迅速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室温降到了冰点。
忽然。
一团柔软的衣服兜头落在小玉脸上。
他浑身一僵。
扯下脸上的东西，愣住了。
是一套纯棉的睡衣。
苏冉已经翻身躺回了床的另一边，拉过被子盖住肚子，又摸出了手机。
刚刚那股浓烈的红色欲望，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魂魄又恢复了清正的白色。
小玉捏着手里的布料，眼里的情绪迅速变换。
“换上睡衣，别弄脏了我的床单。”苏冉头也不抬地划拉着屏幕。
小玉低头，打量手里的衣服。
上面印着大大小小的粉色猫爪印，还有几朵咧着嘴傻笑的太阳花。
颜色鲜艳得扎眼。
他伸手摸了摸那颗猫头，指腹摩挲着棉质的纹理。
眼里的杀气散了个干净。
这衣服……挺漂亮。
比他身上这件几百年没换过的素白破布强多了。
他乖乖褪下长袍，把那套卡通睡衣套在身上。
袖子稍微有点短，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
他倒也不在意，掀开被子一角，规规矩矩地躺在苏冉旁边。
闭上眼睛。
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睡姿安详得随时能入土。
苏冉刷手机的动作停住了。
脑海里响起系统尖锐的爆鸣。
【宿主！你色心不改！刚刚要不是我死命拉着你，你现在已经被他吃了！】
苏冉翻了个白眼。
在心里回了一句。
“慌什么，我就是试试他的底线。”
当然，这妖长得确实太招人了。
那张脸，那身段，啧啧啧啧。
想摸两把也是人之常情。
苏冉打了个哈欠，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闭上眼。
再睁眼。
窗外天光大亮，阳光刺得人眼疼。
苏冉猛地坐起来。
谁把她睡觉的过程给快进了？！
厨房里传来动静。
小玉端着两个盘子走出来。
身上还穿着昨晚那套粉红猫爪睡衣，银发随意地挽在脑后。
“娘子，用膳。”
苏冉走过去，看着盘子里的煎蛋和白粥。
夹起一筷子鸡蛋塞进嘴里。
很好。
依然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没味儿。
这妖绝对没吃过人的食物。
苏冉胡乱塞了几口，抽了张纸巾擦嘴。
走到门边，提起一袋垃圾。
“小玉，去把垃圾扔了。”
小玉走过来，接过垃圾袋。
他走向防盗门，探出手，想要去拉门把手。
指尖刚触碰到空气，就凭空泛起一阵水波纹般的涟漪。
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挡了回去。
苏冉站在鞋柜旁，余光把这一幕抓了个正着。
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算了，还是我去扔吧。”
“你在家待着，我出去给你买漂亮衣服，还有好吃的。”
“等我回来。”
小玉收回手，捻了捻垂在胸前的一缕白发。
没出声。
只是定定地看着她推开门，走出去。
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上。
苏冉快步走下楼梯，出了老旧的小区。
清晨的街道有些冷清，只有几个扫地的大爷大妈。
她踩在柏油马路上，脚步轻快。
“原来这玉傀妖的幻境也不是完美无缺的。”
苏冉在脑海里跟系统复盘。
“他自己不能随心所欲，只能被困在那间出租屋的方寸之地里活动。”
【宿主，你有什么头绪吗？】系统问。
苏冉摇了摇头。
“不急，继续观察。”
“既然他出不来，那主动权就在我手里。”
她转身走进街角的一家蛋糕店。
“老板，拿个黑森林蛋糕，多加樱桃，多放巧克力片。”
拎着蛋糕盒，苏冉又拐进了一家服装店。
挑了几件质地柔软的休闲装，颜色怎么鲜艳怎么来。
最后，她路过一家古风饰品店。
脚步一顿。
转身走进去，在玻璃柜台前扫视了一圈。
指着一根通体翠绿、雕工精细的玉簪子。
“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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