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的土地绵延到视线尽头。
断壁残垣间，几抹绿意破土而出。
陆云舒半蹲在废墟上，记录着，干瘪的种子迅速膨胀，生根，抽芽，嫩绿的藤蔓顺着残破的钢筋攀爬。
旁边，几个普通人握着铁锹，小心翼翼地翻松被污染的泥土。
有人跪在地上，捧着那些嫩绿的叶片，嚎啕大哭。
距离人类彻底战胜丧尸王，过去整整一个月了。
异能者们日夜不休，地毯式清剿残余的丧尸群，生怕这片废土上再诞生出什么怪物。
如今，丧尸几乎绝迹。
各大安全区的厚重铁门缓缓敞开，向外扩张。
幸存者们走出壁垒，寻找物资，开垦荒地。
百废待兴。
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里，纪星落双手按在一个断了腿的异能者伤口上，白光持续输出。
汗水浸透了她的后背。
身子晃了晃，往后栽倒。
一只布满电流灼痕的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
姬朔递过来一瓶水，拧开瓶盖，硬塞进她手里，全程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纪星落灌了两口水，抹掉下巴的汗，转过身继续救人。
一栋保存还算完好的别墅内。
二楼卧室。
床铺铺着崭新的纯棉床单。
苏冉安静地躺在上面。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打在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背上。
楚珩靠在床头柜旁，手里抛着一颗苹果。
抛上去，接住。
抛上去，接住。
“一直没发现，姐姐长得还挺乖的。”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俯下身，凑近那张白皙到透明的脸。
陆云瑶一把挤开他，双手扒在床沿，脑袋凑过去。
“小脸蛋，睫毛也长，嘴巴也小。”
楚珩被挤开也不恼，伸出食指，戳向苏冉的侧脸。
指尖陷进皮肉。
软的。
带着微弱的温度。
他指尖颤了颤，没舍得收回来，“好软。”
陆云瑶瞪大眼睛，一把撸起袖子，“我靠，我也摸摸。”
爪子还没碰到苏冉的脸，手背上挨了重重一巴掌。
“啪！”
张静端着一盆热水走过来，放下水盆，把两人的手统统拍开。
“别闹了，让开，我给她擦一下身体。”
陆云瑶撇撇嘴，悻悻地收回手。
两人异口同声：“哦。”
楚珩靠回墙壁，盯着床上的人。
一个月了。
自从纪清和发疯般把心脏塞进苏冉的胸腔，血肉融合后，她就一直维持着这个状态。
有呼吸，有心跳，就是不睁眼。
张静把毛巾浸入热水，拧干，动作极轻地擦拭苏冉的手指。
一根一根，擦得极细致。
接着是手腕，胳膊，脖颈。
温热的毛巾贴上脸颊。
苏冉的意识在一片粘稠的黑暗里挣扎。
当丧尸太久了。
感官总是蒙着一层灰败的滤镜，听觉迟钝，痛觉麻木，连嗅觉都只对鲜血敏感。
可是现在。
耳边传来毛巾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
空气里有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
皮肤能清晰地感受到毛巾的滚烫。
甚至，她听到了自己胸腔里传来的撞击声。
扑通。
扑通。
眼皮重若千钧。
她拼尽全力，往上抬，睫毛剧烈颤动。
张静擦拭的动作猛地顿住。
毛巾从手里滑落，“吧嗒”一声掉进水盆，溅起几滴水珠。
苏冉睁开了眼。
刺目的光线涌入瞳孔，她下意识眯起眼睛，适应着光亮。
张静双手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她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门。
走廊里瞬间响起破音的声音。
“醒了！小冉醒了！”
楚珩和陆云瑶扑到床边，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
“姐姐！”
“主人！”
苏冉眨了眨眼，视线越过他们两个，看向敞开的房门。
走廊尽头，传来凌乱沉重的脚步声。
纪清和。
纪明辉紧紧架着他的胳膊，半拖半扛地带着他往前走。
男人宽大的衬衫套在身上，空荡荡的。
脸庞褪尽了血色，呈现出一种透明的死灰，樱色的唇瓣干裂。
他太虚弱了。
但他依然好看得惊心动魄，那种濒死的破碎感，没有折损他半分美貌。
走到门口，纪清和推开纪明辉的手。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干裂的唇角向上牵起。
“冉冉。”
苏冉双手按着床垫，撑起身子。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胸腔里，那个强劲有力的撞击声，震得她肋骨发麻。
她低下头，手掌按在左胸上。
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传到掌心。
肌肉柔软，不再是丧尸那种死气沉沉的青灰。
血液在血管里奔腾，泵向四肢百骸。
她没死。
她变成了人。
一个有心跳，有体温的活人。
苏冉满脸错愕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陆云瑶吸了吸鼻子，猛地挽起袖子，把一截白嫩嫩的胳膊递到苏冉嘴边。
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主人，你饿不饿？”
苏冉低头，看着那截散发着活人气息的胳膊。
以前当丧尸的时候，闻到这种味道，喉咙里会涌起控制不住的暴虐和饥饿感。
现在。
她只闻到了一股香皂的味道。
“不饿。”
两个字吐出来。
整个房间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以前当丧尸，声带肌肉僵硬，她说话总是低低平平的，透着一种粗粝的沙哑。
现在。
声音清脆，亮堂，听起来还甜甜的。
楚珩没忍住。
“噗嗤。”
苏冉斜眼瞥他。
楚珩摸摸鼻子，直接凑上前，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块压得有些变形的巧克力。
当着苏冉的面，撕开包装纸，浓郁的甜香瞬间在空气里炸开。
他在苏冉眼前晃了晃。
“这个呢？想不想吃？”
苏冉盯着那块黑乎乎的东西。
点头。
周围几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狂喜再也压抑不住。
楚珩手抖得厉害。
他把巧克力递过去，抵住苏冉柔软的唇瓣。
苏冉张嘴，洁白的牙齿上下合拢，咬下一半。
可可脂在舌尖融化。
甜味。
久违的，属于人类的味觉。
楚珩喉结剧烈滚动，死死盯着她咀嚼的动作，连呼吸都忘了。
苏冉咽下去。
“好甜。”
陆云瑶紧张地凑近，“有没有不适？想不想吐？”
苏冉感受了一下胃部的动静。
摇头。
楚珩把剩下的半块巧克力直接丢进自己嘴里，嚼得咔咔响。
眼睛亮得惊人。
她真的变回人类了。
房间里的人默契地退开半步，让出一条通向床边的路。
视线全部落在门口的纪清和身上。
纪清和松开扣着门框的手。
纪明辉下意识伸手去扶，被他一把推开。
他一步一步往床边走，脚步一深一浅。
每走一步，冷汗就顺着下颌砸在手背上。
走到床沿。
双腿陡然失去所有力气，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倒。
苏冉掀开被子，张开双臂。
稳稳接住。
他的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喷洒在皮肤上，烫得吓人。
苏冉双手环住他的后背。
很单薄。
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清晰地摸到他脊背上的骨节。
纪清和埋首在她颈间，声音闷闷的，透着一丝委屈。
“冉冉变成人类了，还能抱动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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