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影子’换个身份，去接触吴明达。记住，不要主动推销。要装出一种手里捏着奇货、但又急需现金周转的南洋大买办的架势。吴明达是个自作聪明的人，只有让他觉得是他自己‘挖掘’到了这笔横财，他才会死心塌地地上钩。”
林川的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地拿捏着人性的弱点。
在这个被贪欲和恐惧支配的城市里，他就像是一个技艺精湛的木偶师，用无形的丝线，牵动着每一个敌人的手脚。
……
三天后。公共租界，国际饭店底楼的咖啡厅。
这里是上海滩最顶级的交际场所之一。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将外面的喧嚣隔绝，空气中飘散着现磨咖啡的苦香和昂贵雪茄的烟草味。
吴明达穿着一身崭新的毛料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但他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却依然掩饰不住那种市井流氓的贪婪与急躁。
他坐在一个隐蔽的卡座里，不时地抬手看一眼腕上的金表。
不多时，一个穿着高级暗纹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在侍者的引领下，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
正是化名陈老板的“影子”。
“陈老板！哎哟，您可算来了，吴某可是等得望眼欲穿啊！”吴明达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起身迎了上去，亲自为影子拉开座椅。
“吴队长客气了。鄙人刚去了一趟汇丰银行，办了点繁琐的手续，耽搁了些时间。”影子动作优雅地坐下，将手里的司的克（文明棍）放在一旁，语气中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漫不经心。
“理解，理解！像您这种执掌跨国洋行的大买办，时间就是金钱嘛。”吴明达搓着手，迫不及待地切入了正题。
“陈老板，咱们前天在百乐门碰头的时候，您无意间提起的那个事……就是关于瓦斯科洋行那批安南米的事，不知现在……”
影子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对吴明达的急躁有些不满。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深沉地看着对面的汉奸。
“吴队长，我只是随口一提。那批米整整五千吨，是我们洋行的葡萄牙大老板从西贡调来，准备发往南洋做军需的。只是因为这几天公海上风浪大，货轮暂时停泊在吴淞口外海避风罢了。这可不是市面上那种几百斤散卖的粗粮。”
听到“五千吨”和“吴淞口外海”，吴明达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血液直冲天灵盖。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山！
他早就通过七十六号的内线，得知了宪兵司令部正在四处疯狂寻找大宗粮食填补亏空的消息。
日本人开出的价格，比市价还要高出三成！
如果他能把这批安南米拿下来，转手卖给松井少将，其中的差价和回扣，足够他去法租界买下半条街！
“陈老板，明人不说暗话。”吴明达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几乎趴在了桌子上。
“这批米，您要是运到南洋，利润也就那么回事。但现在上海滩是什么行情您也清楚。只要您肯松口，把这批仓单转给我，价格绝对让您满意。大家都是求财，何必舍近求远呢？”
影子故意装出一副沉思的模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叹了一口气。
“吴队长，不瞒您说。最近欧洲那边打得火热，洋行在伦敦的本票被冻结了一部分，大老板确实急需一笔庞大的现金来周转。可是，五千吨大米的盘子太大了，在上海滩，除了正规的军方，谁有能力一口吞下？”
“我啊！我有啊！”吴明达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连拍着胸脯。
“陈老板您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七十六号背后是谁？只要您把那套海关的仓单和转让证明拿出来，买家这边我来搞定。您只需要收现洋或者金条，绝不拖欠！”
影子看着吴明达那张因为贪婪而微微扭曲的脸庞，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猎人看着猎物踩中陷阱的冷芒。
“既然吴队长这么有诚意，那我就破例向大老板请示一下。”影子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牛皮信封，将其推到了吴明达的面前。
“这是法租界海关出具的五千吨安南米仓单复印件，以及货轮在公海的锚地坐标。你先拿去找你的买家探探底。如果他们愿意吃下这批货，明天晚上，带着一百根金条的定金，来和平饭店找我。我们签正式的期单转让协议。”
吴明达如获至宝地将信封一把抓在手里，紧紧地贴在胸口，仿佛生怕它飞走了一般。
“您放心！明晚八点，一百根金条，绝对分毫不差地送到您面前！”吴明达信誓旦旦地保证着，眼中满是即将暴富的狂热。
这场纸上谈兵的粮荒博弈，终于在最贪婪的人手中，彻底拉开了绞杀的帷幕。
等待吴明达和松井少将的，将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金融黑洞。
吴明达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回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的。
初春的阳光照在身上原本该是暖洋洋的，但他却跑出了一身黏腻的白毛汗。
他的右手死死地捂着胸口内侧的衣兜，那里装着法租界海关出具的安南米仓单复印件。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那几张纸的温度仿佛能将他的心脏彻底点燃。
冲进主楼，他连气都顾不上喘匀，便径直奔向了二楼的处长办公室。
“处长！天大的买卖！天大的买卖啊！”
吴明达连门都没敲，直接撞了进去，声音因为过度的兴奋而变得尖锐破音。
秦雅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喷壶，慢条斯理地给窗台上的一盆文竹浇水。
水珠落在翠绿的叶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面对吴明达这副状若疯癫的模样，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动作轻缓地放下了喷壶。
“吴队长，七十六号的规矩你都忘光了吗？大呼小叫，成何体统。”秦雅的声音平淡如水，透着一股不容冒犯的清冷。
“规矩算个屁……不，处长，您听我说！”吴明达咽了一口唾沫，大步跨到办公桌前，颤抖着手将那个牛皮纸信封掏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面上。
“五千吨安南米！这是海关的提货仓单复印件和公海锚地坐标！瓦斯科洋行的大买办陈老板，刚刚被我给拿下了！”吴明达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眼底布满了狂热的红血丝。
秦雅的目光在那只牛皮信封上停留了片刻，心底发出一声冷冽的嘲笑。
林川抛出的这块带血的骨头，吴明达不仅咬住了，而且吞得连渣都不剩。
但表面上，秦雅却故意装出一副警惕和狐疑的神情。
她没有去碰那个信封，而是缓缓走回办公椅坐下，目光上下打量着吴明达。
“五千吨？吴明达，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秦雅冷声斥责道。
“现在市面上一粒米都难求，那个什么瓦斯科洋行，凭空变出五千吨大米？这摆明了是个骗局！黑田原的枪口还没冷呢，你这个时候去碰这种来历不明的巨额物资，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吗？”
这番话，犹如一盆冷水，试图浇灭吴明达的狂热。
但这正是林川计划中最精妙的心理战——欲擒故纵。
如果是秦雅主动把这个买卖交给他，吴明达这个生性多疑的老特务或许还会掂量几分。
但现在，面对秦雅的退缩和质疑，吴明达反而更加坚信这是自己独揽大功、发绝世横财的千载难逢之机。
“处长！这绝对不是骗局！”吴明达急了，连忙拍着胸脯保证。
“那陈老板我盯了他好几天了，做派、谈吐，绝对是南洋大财阀的底蕴。您看这复印件上的海关钢印，还有这葡萄牙领事馆的防伪底纹，这能造得了假吗？”
吴明达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哀求。
“处长，松井将军现在为了填补军需亏空，急得眼睛都红了。日本人开出的收购价，比市价还要高出三成啊！只要咱们把这仓单转手递给宪兵队，赚取的差价足够咱们七十六号兄弟吃香的喝辣的过上好几年！这可是雪中送炭的天大功劳，日本人非但不会查咱们，还得把咱们当祖宗一样供起来！”
秦雅沉默了。
她似乎陷入了痛苦的挣扎，纤细的手指在办公桌的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过了足足两分钟，她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无奈与退让。
“这笔买卖牵扯的资金太大，而且直接关乎日本人的战略储备。一旦中间出了任何岔子，交不出货，松井少将一定会把我们活剥了。”
秦雅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吴明达。
“吴明达，你既然这么有把握，这件事，我就交给你全权去办。你可以打着七十六号的旗号去和宪兵队交涉，但是，如果事情搞砸了，你必须自己把所有的责任扛下来，绝不能牵连到我，也不能牵连到其他兄弟。你敢接吗？”
这正是吴明达求之不得的结果。
责任算什么？
只要利润够大，他连亲爹都能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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