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井少将输掉了他的底牌。封锁破产，军心动摇，后勤系统混乱。他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花高价从市面上买粮，来填补他私自挪用战略储备的窟窿。”
林川修长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扣动着，发出一阵富有节奏的声响。
“可是，上海滩市面上现在哪里还有平价的粮食？全都被那些洋行和黑市商人垄断了。”叶菱微微皱眉，随即眼睛猛地一亮。
“少爷，我们之前用那笔外汇，买下了三大仓库的粮食……”
“那些是我们同志的救命粮，一粒都不能动。”林川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那松井去哪里买粮？”
林川转过头，看着花园里那些在微风中摇曳的迎春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深沉的微笑。
“既然他急着买，那我们就给他‘造’一点粮食出来。”
林川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迎着初春的阳光，身姿挺拔如松。
“日本人最喜欢在金融市场上玩空手套白狼的把戏。特高课的印钞厂，当年没少印制假法币来冲击我们的市场。来而不往非礼也。”
“通知‘影子’。”林川的声音变得分外低沉，透着一股足以搅弄风云的锐气。
“准备启动第二阶段计划。我要让松井少将花真金白银买回去的，是一批永远也无法填饱肚子的‘幽灵物资’。在这个春天，我要大日本帝国在上海滩的金融和后勤，彻底破产。”
阳光洒在林川的肩膀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这漫长而残酷的孤岛凛冬，终于在抗日者的坚韧与智慧中画上了句号。
但一场没有硝烟、却更加险恶的金融暗战，正随着这初春的暖阳，悄然拉开序幕。
三月下旬的上海滩，伴随着日军宪兵司令部一纸解除全面封锁的布告。
这座几乎被掐断了呼吸的庞大城市，终于勉强喘过了一口粗气。
那些横亘在租界与华界路口、令人毛骨悚然的铁丝网和沙袋掩体，在一夜之间被悄然撤走。
公共租界的南京路和法租界的霞飞路上，久违的电车铃声再次响起。
那些停摆了一个多月的商行、货栈，纷纷卸下了厚重的门板，试图在春日的阳光下找回一丝往日的生机。
然而，表面上的解封，并没有带来真正的繁荣。
这是一种透支了生命力之后、呈现出的病态潮红。
市面上的物价，尤其是粮食价格，在短暂的停滞后，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开始了更加疯狂的飙升。
那些在封城期间大发国难财的投机商人们敏锐地察觉到，日军虽然解除了封锁，但他们自己也陷入了严重的粮荒。
这是一个连侵略者都要低头花钱买命的疯狂时刻。
虹口区，驻沪日军宪兵司令部。
松井少将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重而苦涩的雪茄味。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无法驱散屋子里的阴霾。
松井少将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眼窝深陷，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也生出了大片的灰白。
青浦水网的那场惨败，不仅让第一一六联队元气大伤，更将他逼入了一个无法回头的死角。
黑田原少佐穿着笔挺的军装，像一根没有感情的标枪，直挺挺地站在办公桌前。
“将军阁下，南京总司令部发来急电。”黑田原的声音低沉，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酷。
“特派军需核查专员将于下周抵达上海，对华中派遣军的春季战略储备粮进行例行点验。”
听到这句话，松井少将夹着雪茄的手指猛地一抖，一长截灰白的烟灰掉落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他为了平息前线部队因为断粮而濒临哗变的怒火，私自打开了那批原本要运往南京的战略储备粮。
这在日军军法中，是足以送上军事法庭、甚至直接勒令切腹的重罪。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松井少将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七天。”黑田原回答得干脆利落。
“在这七天内，我们必须在市面上采购到至少五千吨大米，重新填满三号和四号战备仓库。否则，核查专员一旦发现库房是空的，将军阁下和整个上海宪兵队，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五千吨大米。
在这个兵荒马乱、春荒肆虐的季节，要在七天内搞到如此庞大的一批粮食，简直比登天还难。
更何况，那些嗅觉灵敏的洋行和黑市粮商，早就把市面上的散粮搜刮一空，正捂在手里坐地起价。
“现在的市价是多少？”松井少将咬着牙问道。
“比封城前翻了四倍，而且只认黄金、美元或者英镑本票。没有人愿意收我们的军用手票或者是伪政府发行的中储券。”黑田原如实汇报。
“这群发国难财的吸血鬼！”松井少将狠狠地将雪茄按死在烟灰缸里，眼中闪烁着犹如困兽般的凶光。
“查！去查法租界和公共租界里那些外国洋行的底细。看看谁的手里握有大批量的南洋大米或者安南米。无论价格多高，我们必须买下来！动用我们在正金银行里最后的秘密准备金！”
黑田原微微低头：“属下已经安排情报网去摸底了。目前市面上散粮不多，但据说有一家葡萄牙人注册的‘瓦斯科洋行’，刚刚从西贡调集了一批庞大的安南米，正停泊在公海的货轮上，等待寻找买家。”
“葡萄牙人？”松井少将的眼睛微微一亮。
葡萄牙在目前的战争中保持中立，和他们做生意，既不会引起英美等国的警觉，也能绕开很多繁琐的外交限制。
“盯紧这家洋行。想办法和他们的买办搭上上线。五千吨的缺口，只能指望这种跨国的大洋行了。”松井少将喘了一口粗气，语气中透出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的迫切。
他并不知道，这根看似可以救命的稻草，实际上是林川亲手为他编织的一根绞索。
……
法租界，赵公馆。
春日的午后，阳光和煦。
一楼的书房内，留声机里正悠悠地播放着一段昆曲《牡丹亭》。
婉转缠绵的唱腔，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透着一种江南独有的温婉与从容。
林川坐在一张黄花梨木的书桌后。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杭纺丝绸长衫，袖口微微挽起，手里正拿着一枚放大镜，仔细端详着桌面上铺开的一叠花花绿绿的外文文件。
叶菱端着一壶新沏好的明前龙井，脚步轻盈地走进来，将茶水放在书桌的一角。
“少爷。‘影子’已经按照您的吩咐，用化名在法租界公董局正式注册了‘瓦斯科洋行’。洋行的法人是一个拿钱办事的落魄葡萄牙酒鬼，真正的印鉴和账户都在我们手里。”
叶菱看着桌上那些文件，眼中闪过一丝钦佩。
“这是法租界海关出具的‘公海锚地待泊证明’，以及一套天衣无缝的安南米原产地证书和仓单。日本人绝对查不出任何破绽。”
林川放下放大镜，拿起那张印着繁复花纹和英葡双语的“仓单”，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叫期单交易，或者说是仓单买卖。”林川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清香四溢的龙井茶，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智珠在握。
“日本人现在急需填补五千吨的战略储备亏空。他们没有时间去公海上一艘船一艘船地验货。在这个金融高度发达的上海滩，买卖大宗物资，很多时候是不需要看到实物的。一张盖着海关和洋行大印的仓单，在黑市上就等同于实打实的粮食。”
林川的声音平缓而沉稳，仿佛在给叶菱上着一堂深奥的金融课。
“我们不需要真的去西贡买五千吨大米。我们只需要制造一个完美的幻象，让松井少将相信，这五千吨大米已经抵达了上海的外海。然后，把这批根本不存在的‘幽灵物资’，用天价卖给他。”
叶菱听得心跳加速，这种空手套白狼、直接在敌人的金融大动脉上抽血的手段，比真刀真枪的暗杀要刺激百倍。
“可是少爷，松井少将生性多疑，黑田原更是像猎犬一样狡猾。就算仓单做得再逼真，如果他们要求实地看货，或者在交割的时候发现货轮上全都是沙子，我们的计划不就暴露了吗？”
“所以，我们不能直接把仓单卖给日本人。”
林川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花园里那些开得正盛的迎春花。
“做这种见不得光的倒卖生意，需要一个贪婪、愚蠢，同时又急于在主子面前表现的‘白手套’。这个中间人，必须让日本人觉得知根知底，同时又要对金钱有着无法抗拒的渴望。”
叶菱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一个满脸横肉的身影。
“您是说……七十六号的吴明达？”
“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林川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微笑。
“前阵子黑田原的清洗，断了七十六号的财路。现在封锁解除了，吴明达肯定就像是饿了几个月的野狗，正在四处闻着肉味。只要给他抛出一块带血的骨头，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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