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带回一粒粮食,没有消灭一个敌人。
他们甚至要被迫丢下那些陷入泥沼中无法拖拽出来的重型迫击炮。
以及十几辆由于底盘被烂泥彻底卡死、连履带都断裂的轻型装甲车。
为了防止这些重武器落入游击队的手中,中岛大佐下达了忍痛毁弃的命令。
“轰!轰!”
几声沉闷的爆炸声在清晨的水乡回荡。
日军工兵用最后剩下的几管炸药,炸毁了他们自己的装甲车和卡车。
燃烧的黑烟在水面上冉冉升起,仿佛是在为这场盲目的抢粮行动奏响一曲屈辱的挽歌。
两千多名残兵败将,丢盔弃甲,互相搀扶着,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癞狗,沿着来时的泥泞土路,步履蹒跚地向着上海市区的方向逃去。
在这条撤退的路上,没有人回头多看一眼这片水网。
这片看似柔美的江南水乡,在他们的心里,已经永远地变成了一个比修罗场还要可怕的恐怖梦魇。
……
同一时刻。虹口区,驻沪日军宪兵司令部。
松井少将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要将空气都冻结。
炭盆里的火烧得很旺,但松井少将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紧紧地裹着那件将官呢子大衣,目光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份刚刚由通讯兵送来的、来自中岛大佐的“撤退报告”。
这份报告,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大日本帝国皇军的脸上。
报告上写得很清楚:第一一六联队在青浦水网遭遇了“支那正规军主力”的顽强阻击。
敌军利用地形优势,施放毒气(浓雾),并动用了大量重机枪(鞭炮声),导致皇军伤亡惨重。为保存实力,联队被迫转进。
不仅颗粒无收,反而损失了十几辆装甲车和卡车,非战斗减员高达三百余人。
其中大部分是冻伤、痢疾,以及被生生吓疯的神经错乱者。
“啪!”
松井少将猛地将报告拍在桌面上,由于用力过猛,手背上的青筋都暴突了起来。
“支那正规军主力?重机枪阵地?荒谬!”
松井少将怒视着站在面前的黑田原,声音因为过度的愤怒而发颤。
“国军的主力早就撤到了大后方,青浦一带哪里来的正规军?!中岛这个懦夫,为了掩饰他的无能,竟然编造出如此拙劣的谎言!一千多名武装到牙齿的野战步兵,被一群泥腿子耍得团团转,连一粒粮食都没抢回来,反而丢下重武器逃跑。这是帝国的奇耻大辱!”
黑田原站得笔直,那张犹如石雕般的脸上,也难得地浮现出了一丝深深的凝重。
“将军阁下。”黑田原的声音低沉而冰冷。
“属下刚刚接到了潜伏在青浦外围的便衣队汇报。昨晚,水网里确实没有国军主力。他们听到的所谓重机枪声,是铁皮桶里燃放的爆竹。他们看到的敌人,只是一群划着小船、敲着破铜锣的游击队。”
这个真相,比中岛编造的谎言还要刺耳十倍。
几面铜锣,几挂鞭炮,就把大日本帝国的野战联队吓得魂飞魄散。
松井少将跌坐在椅子上,痛苦地揉着眉心。
他的铁幕封锁,他的反贪清洗,他的武装抢粮……
所有的计划,就像是打在一团无形的棉花上,不仅没有伤到敌人分毫,反而将自己拖入了一个越陷越深的泥潭。
“黑田,我们错了。”松井少将闭上眼睛,声音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从一开始,我们就低估了那个躲在暗处的对手。他不仅精通情报战和经济战,他甚至是一位深谙心理学和游击战术的顶级指挥官。”
“他算准了中岛的急躁,算准了水乡的地形,甚至算准了士兵在极度饥饿和寒冷时的心理崩溃。他不和我们拼刺刀,他用这片土地本身的力量,在一点一点地绞杀我们。”
黑田原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从未谋面的对手,是他特工生涯中遇到的最可怕的存在。
“将军,现在最棘手的不是中岛大佐的败退。”黑田原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一种罕见的焦灼。
“是粮食。宪兵队和驻军大营里的存粮,最多还能维持三天。三天之后,如果再没有补给,士兵们就会哗变。”
哗变。
这两个字犹如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松井少将的心头。
在异国他乡,一支失去补给、饿着肚子的军队,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如果驻军在上海滩市区内为了抢夺食物而发生兵变,那大日本帝国的脸面将彻底扫地,他这个宪兵司令也将被立刻送上军事法庭。
“打开市区的战略储备仓库吧。”松井少将深吸了一口气,做出这个决定时,仿佛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可是将军,那是准备运往南京前线的应急储备,如果没有总司令部的手令……”黑田原大惊失色。
“顾不了那么多了!”松井少将猛地睁开双眼,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先稳住上海的局势,保住军心。我会亲自向南京方面发电报请罪。现在,填饱那些士兵的肚子,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阴沉的天空。
“另外,解除对租界的全面封锁。”
黑田原愣住了:“解除封锁?那我们这一个月的戒严和清洗,岂不是白费了?”
“不解除,难道让皇军在城里活活饿死吗?”松井少将咬牙切齿地说道。
“既然我们在乡下抢不到粮食,那就只能放开市面的流通,让那些投机商和洋行把粮食运进来,我们再花钱去买!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屈服了。
在这场持续了一个多月的“凛冬封城”较量中,不可一世的松井少将。
最终还是在那双无形的巨手逼迫下,吞下了惨败的苦果,被迫放弃了他引以为傲的铁幕战略。
……
上午十点,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
秦雅坐在办公桌前,听着吴明达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地汇报着刚刚从线人那里打听来的消息。
“处长,大快人心啊!中岛大佐的那个联队,简直是连滚带爬地逃回来的。听说装甲车全都陷在泥里不要了,那些日本兵一个个饿得皮包骨头,回来的时候连枪都拿不稳了!”
吴明达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破天荒地露出了一种解气的神情。
虽然他是汉奸,但平日里没少受日本人的气。
看到那些高高在上的主子吃瘪,他心底也难免生出一丝幸灾乐祸的快意。
“最绝的是,宪兵队刚才下了紧急通知。撤销在租界边界的所有铁丝网,取消物资统制。只要是运粮食进城的商队,一律免检放行!”
吴明达搓着手,两眼放光,“处长,日本人的封锁破了!咱们七十六号的财路又活了!”
秦雅没有理会吴明达的狂喜。
她的目光透过窗户,望向租界外围那灰蒙蒙的天际。
虽然表面上她依然维持着冷艳的镇定,但心底的震撼却犹如海啸般翻滚不息。
日本人妥协了。
那个看似不可战胜、掌控着生杀大权的日军军部,竟然硬生生地被逼着咽下了这口气。
林川用最少的兵力,最不起眼的手段,先是利用七十六号的贪婪腐蚀日军内部。
再用断电绝杀摧毁通讯,最后将这群失去理智的野兽引入水乡的迷宫,用饥饿和疲劳将他们彻底打垮。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秦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突然觉得,自己能够追随在这样一个男人的麾下,是何等的幸运。
若是作为他的敌人,那该是一件多么令人绝望的事情。
“吴明达。”秦雅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冷厉。
“封锁虽然解除了,但日本人现在就像是饿疯了的狼。告诉底下的兄弟,去市面上倒卖物资可以,但招子都给我放亮一点。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去招惹那些正在气头上的日本兵,怎么死的我都管不着。”
“是是是,属下明白。闷声发大财才是正道。”吴明达连连点头,兴冲冲地跑出去布置任务了。
……
午后,法租界,赵公馆。
初春的阳光终于刺破了云层,洒落在赵公馆那座宽敞的花园里。
虽然空气中还带着一丝料峭的寒意,但那些栽种在花坛边缘的迎春花,已经迫不及待地绽放出了大片大片明黄色的花朵。
林川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坐在一张石桌旁。石桌上摆着一局残棋,以及一壶刚刚沏好的君山银针。
叶菱踏着轻盈的步伐从走廊里走来,她的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少爷,大获全胜。中岛的联队溃退,松井被迫下令解除封城,开放物资流通。”叶菱走到石桌旁,声音清脆得犹如出谷的黄鹂。
“不仅如此,他们为了安抚驻军,竟然私自启用了运往南京的战略储备粮。这可是犯了军部的大忌。”
林川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水面上漂浮的茶叶,浅浅地抿了一口。
茶香清冽,沁人心脾。
“一场冬雪,终于算是化了。”林川将茶杯放下,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眸中,透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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