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的伪装彻底被撕裂,露出了军阀最原始、最残暴的獠牙。
“搜!给我掘地三尺地搜!把这里所有的支那人全部看管起来!谁敢乱动一下,当场格杀勿论!”
“咔嚓!咔嚓!”
周围几十名日本宪兵立刻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手无寸铁的商界名流。
几名贵妇直接吓得尖叫着晕死过去,整个孔雀厅瞬间从奢华的晚宴,沦为了人间炼狱。
……
饭店外围。
风雪越来越大。
坐在福特轿车里的秦雅,正闭目养神。
突然,礼查饭店内部传来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紧接着,原本守在门口的日本宪兵像发了疯一样,迅速关闭了饭店沉重的铁栅栏门,并在门后架起了重机枪。
楼上的窗户里,隐约传来女人的尖叫声和宪兵粗暴的怒吼声。
“处长!出事了!里面好像炸锅了!”吴明达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扒在车窗上往外看。
秦雅缓缓睁开眼睛,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她脸上的表情,却瞬间变得分外严肃和冷峻。
“按兵不动。”秦雅推开车门,顶着风雪走下车,厉声对周围的特务下令。
“七十六号所有人,立刻封锁外围街道!没有松井将军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饭店半步,违令者直接开枪!”
她表面上是在配合日本人维持秩序,实际上,却是在用七十六号的防线。
进一步阻断宪兵队向外围扩展搜索的可能,为林川的撤退争取最为充裕的时间。
在这漫天风雪中,秦雅看着那座犹如困兽笼一般的礼查饭店,心中对林川的敬畏,已经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
同一时间。
几公里外的法租界,赵公馆。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风雪中悄然驶入院子,稳稳地停在车库里。
林川换下了一身冰冷的夜行衣,穿着温暖舒适的居家毛衣,缓步走进了一楼的密室。
密室的桌面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百五十根金光闪闪的大黄鱼,以及一叠叠散发着油墨香气的美金现钞。
这些财富,在一个小时前,还躺在日军重兵把守的金库里,此刻,却已经安然无恙地变成了抗日力量的底蕴。
叶菱端着一杯热姜茶走过来,眼神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少爷,影子他们已经安全撤回。那笔通过电报转移的外汇,也已经由海外的同志确认接收,正在迅速分散洗白。松井少将这次,等于是替我们做了嫁衣。”
林川接过姜茶,轻轻吹去上面的白气。
他看着桌上那堆积如山的黄金,眼神依然平静得犹如一泓深水。
“松井想用中国人的血汗钱,去买射向中国人的子弹。我不过是把这些钱,拿去买射向他们日本人的炮弹而已。礼尚往来,这很公平。”
林川喝了一口辛辣的姜茶,驱散了身体里残留的最后一丝寒意。
“今晚过后,松井一定会像一条疯狗一样在上海滩乱咬。告诉所有的情报线,进入最高级别的深度蛰伏。这批资金,足够苏区和前线支撑很长一段时间了。”
窗外,风雪依旧呼啸。
但在赵公馆这间隐秘的地下室里,抗日的薪火,却因为这笔夺回的巨额财富,燃烧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猛烈、耀眼。
礼查饭店二楼的孔雀厅,在经历了长达一夜的封锁与恐吓之后,终于在黎明到来前,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巨大的水晶吊灯依然散发着璀璨的光芒,但原本光可鉴人的胡桃木地板上,此刻却是一片狼藉。
名贵的红酒与摔碎的瓷器混杂在一起,暗红色的液体犹如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
一百四十多名上海滩的商界名流,犹如一群被抽去了脊梁的鹌鹑,瑟瑟发抖地挤在大厅的角落里。
经过一整夜的严酷盘查、恐吓甚至搜身,他们每一个人都形容枯槁。
那些穿着名贵皮草的贵妇们早已哭干了眼泪,靠在丈夫的肩膀上昏昏欲睡,却又在军靴踏过地板的声响中猛然惊醒。
松井少将独自坐在大厅中央的一张高背椅上。
军医刚刚为他包扎好被碎玻璃扎伤的右手。
白色的绷带上隐隐透出一丝血迹。松井少将闭着眼睛,犹如一尊失去生命的蜡像,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将军阁下……”
一名大佐军官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无法掩饰的挫败。
“搜查结果出来了。整个礼查饭店的每一个房间、每一个地下室,甚至连下水道,我们都已经彻查了三遍。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的踪迹。”
松井少将缓缓睁开眼睛,那双原本布满血丝的眼眸,此刻却平静得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那是一种愤怒到了极点、彻底转为绝望与冰冷的平静。
“三楼金库的作案手法,查清楚了吗?”松井的声音沙哑得犹如砂纸摩擦。
“查清楚了。”大佐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敌人是通过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潜入的。他们使用了一种无色无味的高效军用迷药,通过换气扇的气流,在十几秒内放倒了所有人。随后,他们利用盥洗室里直通地下洗衣房的布草滑道,将沉重的金条和现钞转移了出去。”
大佐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生怕刺激到眼前的长官。
“至于洗衣房……那里的两名中国劳工已经不见了。我们在饭店后巷的雪地里,发现了泔水车车辙的痕迹。他们是混在清运垃圾的车里,堂而皇之地离开了警戒线。”
听完这番汇报,松井少将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暴跳如雷。
他反而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旷且狼藉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
“通风管道,迷药,布草滑道,泔水车,还有那台被篡改了接收频道的长波电报机……”松井少将喃喃自语,目光呆滞地看着天花板。
“多么完美的计划,多么精妙的配合。他们不仅知道礼查饭店的建筑图纸,甚至精确计算了我们的每一次换岗和资金转移的时间。”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扯开厚重的窗帘。
窗外,天色已经微微发亮。
雪虽然停了,但厚厚的积雪将整个上海滩装点得犹如一座巨大的白色坟墓。
“这是把大日本帝国的脸面,按在泥水里狠狠地践踏啊。”松井少将死死地盯着窗外的风雪,眼底深处,终于浮现出了一抹无法掩饰的恐惧。
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对手,太可怕了。
他不仅能看穿所有的陷阱,还能在最不可能的情况下,在重兵把守的铁桶之中,硬生生地挖走帝国最核心的财富。
松井少将突然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宪兵队,在这个幽灵面前,就像是一群拿着木棍乱挥的瞎子。
“将军,这些商人怎么处理?”大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请示。
“资金被劫的事情,目前只有我们内部的高层知道。如果把他们关在这里太久,法租界公董局那边恐怕又要抗议了……”
“放他们走。”松井少将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放了?”大佐有些不甘心,“可是他们当中,说不定就隐藏着敌人的内应!”
“就算有内应,你以为你能审得出来吗?”松井少将转过身,眼神犹如万年寒冰。
“现在把他们关在这里,只会让全上海滩的人都知道,大日本帝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抢了金库。这不仅是军事上的失利,更是政治上的毁灭性打击!”
他整理了一下稍微有些凌乱的军装下摆,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军阀姿态。
只是那张苍老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昨晚开宴时的那种意气风发。
“传令下去。”
松井少将的声音冰冷彻骨,带着一种要将整座城市彻底锁死的决绝。
“从今天起,上海滩进入无限期全面戒严状态。封锁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所有进出通道。没有宪兵司令部的特别通行证,哪怕是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租界的边界线。”
他看了一眼大佐,眼底闪过一丝狠毒。
“他们抢走了军费,就等于掐断了我们的输血管道。既然他们在暗处,我们就用最笨的办法。切断租界所有的物资供应,实行严格的粮食和药品配给制。我要把这座城市,变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笼子,把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硬生生地憋死在里面!”
……
上午八点。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的几辆福特轿车,依然停在礼查饭店外围的街角。
秦雅坐在车里,已经整整熬了一个通宵。
虽然车里开着暖气,但长时间的僵坐依然让她的骨缝里透出一股寒意。
饭店正门的方向,终于传来了动静。
那些昨晚风光无限的富商们,此刻一个个犹如丧家之犬,裹紧了大衣,在宪兵刺刀的监视下,三三两两地走出了旋转门。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恐惧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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