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辆泔水车散发着恶臭的铁桶深处,用防水油布严严实实包裹着的,正是那一百五十根沉甸甸的金条和三十万美金现钞。
这场属于松井少将的狂欢晚宴,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是一场为他人做嫁衣的凄凉独角戏。
而在饭店外围冰冷的街角,坐在福特轿车里的秦雅,看着那辆缓缓驶远的泔水车,嘴角终于泛起了一抹惊心动魄的微笑。
“好戏,才刚刚开锣呢。”
礼查饭店三楼的走廊,铺着厚厚的暗红色波斯地毯。
走在上面,连一丝脚步声都不会发出,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奉命上楼催促的大佐,手里端着一杯还未喝完的香槟,迈着略显悠闲的步伐,走上了宽阔的橡木楼梯。
二楼孔雀厅里那悠扬的华尔兹舞曲,随着他一步步向上,渐渐变得微弱,最终被三楼那种近乎死寂的安静彻底吞没。
大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太安静了。
虽然这里是绝密的临时结算中心,为了保密,走廊里的照明甚至都关掉了一半,只留下几盏昏暗的壁灯。
但304房间里足足有十五个大活人,还有几台笨重的机械计算器和电报机,怎么会连一点工作时的声响都没有透出来?
他加快了脚步,走到304房间的门前。
四名全副武装的特战军曹犹如四尊冰冷的铁塔,笔直地守在红木大门外。
他们是松井少将从野战部队里挑出来的杀人机器,眼神锐利,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保持着高度的一致。
“里面情况怎么样?副官进去多久了?”大佐压低声音问道。
“报告大佐阁下!”领头的军曹压着嗓子,恭敬地回答。
“副官阁下进去大约二十分钟了。期间没有任何人出来过,里面也没有传出任何异常的动静或者呼救声。”
听到这个回答,大佐心里的那股违和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是一根杂草,在心底疯狂地蔓延开来。
二十分钟?
不过是清点一百五十根金条和三十万美金。
以正金银行那群高级会计师的熟练程度,最多五分钟就能清点完毕并完成电报发送。
更何况,就算工作没做完,副官也该出来透口气,或者派人去楼下通报一声进度。
一种不祥的预感,犹如毒蛇般爬上了大佐的脊背。
“把门打开。”大佐将手里的香槟杯随手塞给旁边的军曹,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的握把上。
军曹不敢怠慢,立刻转身,握住黄铜门把手,用力一拧,随后向前推去。
“吱呀——”
厚重的红木大门被缓缓推开。
由于林川撤离时抽走了门底的木楔子,大门没有任何阻碍地敞开了。
一股夹杂着淡淡汗味和一丝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苦涩气味,从房间里涌了出来。
大佐探进半个身子,目光向房间内扫去。
下一秒,他整个人犹如被一道闪电当头劈中,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浑身的血液仿佛被瞬间抽干。
“八嘎……”
大佐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颤音,双腿一软,竟然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了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走廊的墙壁上。
跟在后面的军曹们探头一看,同样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哗啦一声拉动了冲锋枪的枪栓,如临大敌地冲进房间。
宽敞的304房间内,灯光依然明亮。
但那十五个原本应该在疯狂工作的大日本帝国精英,此刻却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桌上、椅子底下。
松井少将的副官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毯正中央,嘴边甚至还流出了一丝白沫。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医护兵!快叫医护兵!封锁现场!”大佐回过神来,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拔出配枪冲到小田切行长的身边,伸手探了探对方的鼻息。
万幸,还有气。只是呼吸异常平缓,陷入了某种深度的昏迷之中,怎么摇晃都无法醒来。
大佐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猛地转过头,看向会议桌。
那三个原本装着第一批巨额“善款”的黑色皮箱,此刻正大敞四开着。
里面空空如也,连一张美钞的碎屑、一点金条的碎屑都没有留下。
一百五十根沉甸甸的金条,三十万巨额美元现钞,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大佐觉得自己的大脑快要炸开了。
门外有四个精锐守着,窗外是十几米高的光秃秃的墙壁,连个阳台都没有。
这几十斤重的金条,难道长了翅膀自己飞走了吗?!
他踉跄着扑向桌上的那台电报机。
电报机的指示灯依然亮着绿色的微光。
大佐虽然不懂具体的金融密码,但他懂得看电报机的发送记录。
在滚筒纸带的末端,清晰地印着一长串刚刚发送完毕的确认字符。
钱被汇出去了!
但是,当大佐颤抖着手翻开旁边小田切行长的密码记录本时,一张黑色的卡片,悄然从本子的夹层里滑落,掉在了他的手背上。
卡片很轻,但落在老牌日军军官的手里,却重如千钧。
纯黑色的背景下,一只振翅欲飞的暗鸦,正用一双猩红的眼睛,冷冷地嘲笑着大日本帝国引以为傲的安保系统。
大佐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卡片从他指尖滑落,掉在地毯上。
黑鸦!
是那个在吴淞口炸毁了军列、在废弃面粉厂戏耍了加藤龙太的幽灵!
他竟然在宪兵队重重包围的礼查饭店里,犹如闲庭信步一般,不仅搬走了沉重的实体黄金。
还堂而皇之地在电报机前,将日军的军费汇入了一个未知的黑洞!
“完了……一切都完了……”
大佐面如死灰,他知道,当松井少将听到这个消息时,整座上海滩都将被无尽的怒火彻底点燃。
……
二楼,孔雀厅。
晚宴的气氛依然维持着那种虚假的繁华与高压。
西洋乐队正在演奏一首欢快的斯特劳斯圆舞曲,试图掩盖大厅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惧。
富商们依然在排队上交着自己的财产凭证。
松井少将坐在主位上,把玩着手里空荡荡的高脚杯,准备让侍者再倒一杯红酒。
就在这时,宴会厅那扇沉重的双开雕花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大佐犹如一个见鬼的游魂,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厅,甚至顾不上向周围的宪兵回礼,径直朝着松井少将的主桌狂奔而来。
他跑得太急,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引得周围的宾客纷纷侧目。
“怎么回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松井少将眉头紧锁,厉声呵斥道。
在大庭广众之下,大佐的这种失态,无疑是在打大日本帝国的脸。
大佐冲到松井少将的身边,也顾不得什么军姿仪态了,他猛地俯下身子。
将嘴唇凑到松井少将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颤抖着吐出了几句话。
“将军阁下……三楼金库……被劫了。副官和小田切行长全部被毒气迷晕,一百五十根金条和三十万美金不翼而飞。更可怕的是……刚才汇出去的那笔电汇外汇,被人篡改了接收账户,不知道发到哪里去了……”
大佐的话音刚落,还顺手将那张黑鸦卡片,悄悄地放在了松井少将的桌面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绝对的停滞。
松井少将那双原本充满傲慢与威严的眼睛,在看清那张黑鸦卡片的瞬间,骤然放大。
眼底的红血丝犹如瞬间爆裂开来,将他的双眼染得一片血红。
“咔嚓。”
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在悠扬的华尔兹舞曲中显得分外突兀。
松井少将手里那只昂贵的水晶高脚杯,竟然被他硬生生地捏碎了。
锋利的玻璃碎片深深地扎进他的掌心,鲜血顺着他的手指,一滴一滴地砸在洁白的桌布上,犹如绽开的一朵朵死亡之花。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一种犹如野兽濒死前那种呼噜呼噜的怪声。
被耍了。
又被耍了!
他动用了几千名宪兵,封锁了三个街区,把上海滩所有的名流都聚在这里,自以为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的铁桶阵。
结果,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幽灵,竟然就在他的头顶上,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将大日本帝国最急需的一笔军费,连皮带骨地吞了个干净!
“八嘎雅鹿!!!”
松井少将猛地掀翻了面前巨大的餐桌。
“轰隆”一声巨响,满桌的珍馐美味、名贵酒水,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巨响,砸了一地。
大厅里的音乐戛然而止。所有的宾客都吓得浑身一哆嗦。
惊恐万状地看着台上那个犹如发疯一般的日军将领。
“封锁饭店!关上所有的大门!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松井少将拔出腰间的指挥刀,疯狂地挥舞着,将台上的一排麦克风砍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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