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莺即兴说完,才想起来这里是修仙界,不懂“光合作用”这个梗。
她想了想,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话讲述。
“我的意思是,妖和普通的动物,不该同论。
妖是有灵识的,若我没猜错的话,你的丈夫是只鱼妖是吧?这只鱼妖活了上百年,肯定也吃过小鱼小虾。
为了生存,这是自然界的食物链,无可厚非。
但他吃人,是为了生存吗?不得不为之吗?”
乔莺语速不快,字字清晰:“你说人吃鱼,鱼也可以吃人,以此为你丈夫开脱。但根本是两个概念!
你丈夫根本不是鱼,而是鱼妖,是有灵智的鱼妖。
于神女而言,神、魔、妖、人、鬼,六族平等,这六族互食与人类互食、妖族互食,没有差别。
你丈夫吃人只是为了满足贪欲,并不是必要的生存。
你根本就是在混淆概念,模糊是非。”
她又上前一步,眸光穿透一切:“你敢说,他活了几百年,没有吃过小鱼小虾?”
“我……”蚕心老妖瞳孔放大,还在挣扎,“可那些鱼,也可能成为鱼妖。”
“那我还说,地上的一根杂草,也有可能成为草妖。你拔了它,就该承受罪孽,被草妖一族围灭绞杀,天经地义。”
“怎么能这样论!”蚕心老妖不服。
乔莺弯了弯唇角:“你方才的逻辑,不就是这般?”
蚕心老妖想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指责神女,无非是靠诡辩。而乔莺最擅长的就是诡辩,自然也清楚如何去击破诡辩。
诡辩的诀窍在于混淆概念,那就需要把概念分清楚。
分得越清楚,诡辩者越哑口无言,因为他们所构建的语言囚牢是没有真实地基的,只要找到一个点击破,就是大厦倾覆。
乔莺看着对面不知该如何进行下去的蚕妖,唇角慢慢上扬。
在她面前诡辩,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自取其辱罢了。
但,这一点有一个坏处——如果遇到胡搅蛮缠的对手,对方可能会恼羞成怒。
蚕心老妖显然是。
她已经接受不了自己几百年坚持的“正义”被乔莺三言两语瓦解,遮羞布被揭得一干二净。
“不,不是这样。就是你的错,就是这些凡人的错!”
蚕心老妖五指成爪,灰紫长发在身后翻飞舞动。
数不清的紫色蚕丝从她的掌心、五官、躯体喷涌而出,如同无数条毒蛇,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铺天盖地地朝乔莺和岑韫玉罩来。
蚕丝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地面上的白骨被蚕丝缠住,瞬间被绞成粉末。
洞穴顶部的碎石簌簌落下,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乔莺没有退一步,挥剑而出,青金色的剑光在黑暗中亮起。
岑韫玉撑伞,黑底红纹的伞面旋转着挡在她身侧,将那些从侧翼袭来的蚕丝尽数绞断。
断丝飘落,像紫色的雪花。
乔莺挥剑,剑光织成一张青金色的网,与蚕丝织成的紫色大网正面相撞。
两网相交,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花四溅。
蚕丝在青金色剑光的切割下寸寸断裂,可断裂的蚕丝又迅速重连,像是有生命一样,源源不断地从蚕心老妖体内涌出。
乔莺皱起眉头。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的灵力再浑厚,也耗不过一个元婴期的老妖。
“岑韫玉。”她传音。
“嗯。”
“你能不能把她定住?就一会儿。”
其实乔莺可以直接让岑韫玉解决蚕心老妖,她清楚他有这个能力。
但莫名地,她不想。
可以借助他的力量,但她不愿意全部依靠他,她想自己杀了这只妖。
脑中血腥的画面不断翻涌,乔莺自诩不是什么正义之士,但无边的愤怒从心底如火山喷发而出。
岩浆灼烫过胸腔,沿着血液,燃烧四肢百骸。
她只想杀了她!
岑韫玉弯了弯唇角,传音道:“可以。”
他抬起左手,猩红色的血线从指尖延伸而出,无声无息地穿过层层蚕丝,缠上了蚕心老妖的手腕、脚踝和脖颈。
蚕心老妖的瞳孔骤缩,身体僵在原地,蚕丝的涌出戛然而止。
乔莺抓住这个机会,惊昼剑光暴涨,青金色的剑气化作一道凌厉的光柱,直直劈向蚕心老妖的面门。剑光在距离她眉心一寸处停下,劲风将她的灰紫长发吹得向后飞扬。
蚕心老妖一动不动。不是她不想动,是血线将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乔莺收剑,站在她面前,隔着那一寸的距离,看着那双深紫色的眼睛。
“你丈夫的死,我很遗憾。”她一字一句道,“但这不是你残害无辜的理由。
那些凡人,他们的父母妻儿,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普通的渔夫、农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没想过要害谁。
是你丈夫先吃了他们的亲人,他们杀你的丈夫才是天经地义。
神女所说没错,你的丈夫就是罪有应得。”
蚕心老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说话。
乔莺退后一步:“你们的恩怨,其实不该我评判。因为……我不是神女。”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岑韫玉睫毛颤了一下。
乔莺一剑捅进她心口,面无表情翻搅:
“我不知你为何会把我认成神女,你快死了,我也不好欺骗你。刚才我只是为套你的话,才承认的,其实我就是一个普通的修士。十八岁,金丹期,远不如你。”
蚕心老妖的紫瞳颤动了几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裂。
随着她胸口血液的急剧流失,那些缠绕在她体表的蚕丝开始一根根断裂,从紫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最后化作齑粉,簌簌落下。
“我也不说什么正义之词,我杀你,不是替天行道。”乔莺手中剑又往里送了几寸,直接贯穿她。
“现在这种局面,无非你死我活,你要杀我,我要夺宝。”
乔莺利落抽出了剑,收剑入鞘,蚕心老妖的身体晃了晃,失去了支撑,靠在一根石柱上,缓缓滑坐在地。
乔莺冷眼瞧着她的身体在地上痛苦蜷曲,声音如冰:
“最重要的是,我真的很讨厌,很讨厌你们这些强者,以‘弱肉强食’的借口,虐杀无辜者。真的很讨厌,无比厌恶,憎恶。我不做替天行道者,我只是顺心而为。你恨我也罢,骂我也罢,我全都不在意。”
岑韫玉收回血线,走到乔莺身边。
他垂眸看着那个瘫坐在地的妇人,桃花眼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只是淡淡的、漠然的,像是在看一块石头。
“走吧。”他说。
乔莺点头,转身朝台阶走去。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蚕心老妖沙哑的声音:“你……真的不是神女吗?”
乔莺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我说了,你认错人了。我不是那位神女。既不博爱众生,也不悲天悯人。我只,顺心而为。”
她踏上台阶,一步一步,消失在黑暗中。
岑韫玉跟在她身后,不急不慢。
走出洞穴时,月亮已经沉到最西,天蒙蒙亮。
惨白的曦光,将那些断壁残垣照得影影绰绰。
鱼头人的尸体散落在村道两旁,横七竖八,黑色的液体从断裂的脖颈处渗出,汇成一滩滩黏腻的水洼。
鱼眼圆睁,灰白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泛着死寂的光。
有的尸体还保持着生前的姿势,手里紧攥着三叉戟,戟尖插在同伴的胸膛里。
乌鸦密密麻麻地蹲在屋檐上、墙头上、鱼头人的尸体上。黑压压一片,连成一体,像是村庄披上了一件黑色的丧服。
它们的幽绿色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些尸体,偶尔歪一下脑袋,发出一声嘶哑的啼叫。
乔莺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这不是最完美的结局,但能结束,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阿莺。”岑韫玉站在她身侧,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乔莺低头看着那只手,沉默了片刻,将手搭了上去:“该走了。”
少年的手收拢,将她握住,微凉的掌心贴着她的手指,力道不轻不重。
两人御剑而起,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鱼人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隐没在苍茫的群山之间。
乔莺照样抱紧岑韫玉的腰,脸埋在他的胸膛上,闭上眼睛。
她听见乌鸦的叫声从身后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哀鸣。
她不知道那个村庄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那些鱼头人的尸体会被乌鸦啄食,白骨会风化,断壁残垣会被野草吞没。
也许很多年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记得,这里曾经有一个鱼人村。
不,或许这个村庄原本不叫鱼人村,至于真正叫什么,无人可知。
都不重要了。
北宸宗在西南方向,以他们现在的速度,太阳出来前就能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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