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知府衙门前，死一般寂静。
孙耀恩和那几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士绅，看着门口那堆散发着浓烈血腥气的人头，一个个脸色煞白，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他们花重金请来的，在太湖上横行了十几年的水匪，竟然在一夜之间，就被人砍了脑袋，整整齐齐地码在了自己的衙门口。
沈纪看着这帮吓傻了的土财主，心里乐开了花。他最喜欢看的，就是这种场面。前一刻还人五人六，下一刻就怂得跟孙子一样。
“孙大人？”沈纪清了清嗓子，故意拔高了音调，“您倒是给个话啊。我家佥事爷还带着一万多弟兄，在城外顶着大太阳等信儿呢。这苏州城，到底是开门，还是不开门啊？”
孙耀恩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开门？
把那一万多虎狼之师放进城？那跟引狼入室有什么区别？天知道那个姓顾的煞星，会干出什么事来。
不开门？
不开门就是公然抗拒王师，与“匪”同罪。门口那几十颗人头，就是最好的榜样。那个姓顾的，连应天巡抚都敢掀翻，杀他一个知府，跟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两样。
这是一个死局。
“这……这位将军……”孙耀恩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沈纪拱了拱手，“下官……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顾佥事亲率大军前来。实在是……罪过，罪过。”
“罪过就免了。”沈纪摆了摆手，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孙大人还是赶紧开城门吧。剿匪之事，刻不容缓。万一让匪首跑了，这干系，你担待得起吗？”
他这话，分明是在指桑骂槐。
孙耀恩听得心惊肉跳，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开！开！马上开！”他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转身就对身后的衙役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传令，打开城门，清扫街道，准备迎接王师！”
那几位士绅，也一个个如梦初醒，忙不迭地跟着附和。
“对对对，迎接王师！”
“我这就回家，让府里准备酒肉，犒劳三军！”
“钱某愿捐出白银五千两，以助军资！”
刚才还想着给顾长平下马威的钱员外，此刻跑得比谁都快。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家，把家里的金银细软都藏好。
沈纪看着这帮人的丑态，心里冷笑。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半个时辰后。
苏州城门大开。
孙耀恩带着合城的文武官吏，站在城门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是等待检阅的鹌鹑。
街道两旁，被衙役们强行组织起来的百姓，稀稀拉拉地站着，手里拿着粗制滥造的小旗子，脸上满是麻木和惶恐。
“来了！来了！”
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顾长平的大军，终于出现在了街道的尽头。
走在最前面的，依旧是黄得功和他那支靖南营。一千二百名百战老兵，步伐整齐，杀气腾腾。他们身上的血腥味，隔着几十步都能闻到。
紧随其后的，是赵石头的陷阵营骑兵。清一色的明光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们胯下的战马，高大神骏，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脆响，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孙耀恩和那些官吏士绅，看着这支军容严整、杀气冲天的军队，一个个腿肚子都在打颤。
这哪里是他们印象中那些松松垮垮的卫所兵？这分明是一支刚从修罗场里杀出来的百战雄师！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太湖水匪会败得那么惨。
顾长平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他看到了孙耀恩脸上那谄媚的笑容，看到了那些士绅眼中深深的恐惧，也看到了街道两旁百姓脸上的麻木。
“孙大人，别来无恙啊。”顾长平催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孙耀恩。
“下官……下官参见顾佥事！”孙耀恩连忙躬身行礼，腰弯得都快折了，“不知佥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孙大人言重了。”顾长平淡淡地说道，“本官是来剿匪的，不是来游山玩水的。城里的匪患，查得怎么样了？”
孙耀恩心里“咯噔”一下。
城里哪有什么匪患？真正的匪，不都让你给砍了吗？
但他不敢这么说，只能硬着头皮回道：“回……回佥事爷，下官已经派人严加盘查。只是……只是那帮水匪，狡猾异常，在城中并无窝点。”
“是吗？”顾长平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本官怎么听说，这帮水匪，跟城里的某些大户，往来甚密呢？”
孙耀恩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知道，顾长平这是要开始算账了。
“这……这定是谣言！”他急忙辩解道，“苏州民风淳朴，商贾百姓，皆是奉公守法之辈，怎会与水匪有所勾结？”
“哦？奉公守法？”顾长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本官听说，苏州府的丝绸生意，冠绝天下。城里好几家大绸缎庄，每年卖出去的丝绸，价值数百万两。可报上来的税银，却连十万两都不到。孙大人，你跟本官说说，这叫哪门子的奉公守法？”
孙耀恩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偷税漏税，在江南，是人尽皆知的秘密。那些士绅大户，利用自己手中的特权，勾结官府，隐匿田产，偷逃商税，早已是常态。
可这种事，是能放在台面上说的吗？
“这……这其中，或有误会……”孙耀恩结结巴巴地说道。
“误会？”顾长平冷笑一声，“有没有误会，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是账本说了算。”
他转头对沈纪说道：“沈纪，传我的令。从今天起，查封苏州城内所有粮行、钱庄、绸缎庄。所有账本，一律收缴。命各家掌柜，限期到知府衙门，交代问题。”
“另外，让苏州知府衙门，把历年的鱼鳞图册和黄册，全都搬出来。我要亲自核对！”
“谁敢隐瞒不报，谁敢销毁账册，一律以通匪论处，满门抄斩！”
顾长平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孙耀恩和那些士绅的心上。
完了。
这个煞星，根本就不是来剿匪的。
他就是一条过江的猛龙，张开了血盆大口，要将整个苏州，连皮带骨地吞下去！
孙耀恩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他知道，苏州的天，要变了。
而始作俑者，就是眼前这个，脸上还带着一丝懒洋洋笑意的年轻人。
他看着顾长平，仿佛看到了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不，他比魔鬼，更可怕。
因为魔鬼杀人，还需要理由。
而他，只需要一个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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