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庐州城南门大开。
一万一千二百名士兵,排成整齐的队列,沉默地走出城门。
走在最前面的,是靖南营的一千二百名老兵。他们身上穿着崭新的棉甲,手里提着擦得锃亮的雁翎刀,腰间挂着鼓囊囊的牛皮水囊。虽然很多人身上还缠着绷带,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悍勇之气,已经重新回到了他们身上。
紧随其后的,是陷阵营的八百骑兵。赵石头和他手下那四十七名老弟兄,人人披上了从金陵运来的明光铠。阳光照在胸前的护心镜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们胯下的战马,也都是从李彪那两千匪兵手里缴获来的上好辽东马,膘肥体壮。
队伍的最后,是刚刚从新兵营里挑选出来的一万新兵。这些人,大多是之前朱仙镇的溃兵。在黄得功那套变态的操练方法和工分制的双重压榨下,他们身上的懒散和痞气已经被磨掉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服从。他们没有精良的铠甲,只穿着普通的鸳鸯战袄,手里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但队列却走得一丝不苟。
黄得功骑着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走在靖南营的最前方。他换上了一身威风凛凛的山文甲,手里提着那杆标志性的方天画戟,整个人如同一尊移动的铁塔,煞气逼人。
顾长平依旧是一身暗红色的飞鱼服,骑着马,与黄得功并排而行。他的身后,跟着王七和沈纪。
“顾佥事,你这阵仗,可不像是去剿匪的。”黄得功斜睨了顾长平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倒像是要去打一座府城。”
“侯爷说笑了。”顾长平淡淡地说道,“太湖水匪,凶悍异常,盘踞多年,苏州府的卫所兵不堪一击。末将若不多带些人马,万一剿匪不成,反被匪给剿了,岂不是丢了朝廷的脸面?”
黄得功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他心里门儿清。什么狗屁太湖水匪,不过是这小子找的借口罢了。他真正的目的,是去敲打江南那帮不听话的士绅。
不过,这跟黄得功没关系。他现在吃顾长平的,用顾长平的,他手下那一千多弟兄的荣华富贵,全都系在这小子身上。顾长平要去杀人放火,他黄得功就负责递刀。只要能报朱仙镇的血仇,别说去打苏州,就是去打金陵,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大军一路南下,晓行夜宿。
沿途的州县官吏,远远地看到那面绣着“沈”字的大纛和锦衣卫的旗号,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他们早就听说了庐州那位新来的顾阎王的事迹。火烧凤阳,坑杀溃兵,连应天巡抚都说扳倒就扳倒了。这种煞星过境,谁敢上前捋虎须?
于是,州县官吏们纷纷大开城门,将准备好的粮草、酒肉,恭恭敬敬地送到军营里,连个屁都不敢多放。顾长平也乐得清闲,照单全收。
如此行了五日,大军终于抵达了太湖西岸。
烟波浩渺的太湖,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金色的光芒。湖面上,渔帆点点,风景如画。
但顾长平却从这片宁静的湖光山色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让弟兄们安营扎寨,埋锅造饭。今晚,好生歇息。”顾长平下令道。
“佥事爷,不直接去苏州府?”沈纪凑过来问道。
“急什么。”顾长平看着远处的湖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鱼儿还没上钩,咱们去了,唱什么戏?”
是夜,三更时分。
湖面上起了薄雾,月亮躲进了云层。
几艘挂着渔灯的小船,悄无声息地从芦苇荡里划了出来,向着岸边的大营靠拢。
船上,站着几十个精壮的汉子。他们虽然穿着渔民的短打,但一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手里提着的,也不是渔网,而是明晃晃的朴刀和短斧。
为首的一个独眼龙,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人说道:“都给老子机灵点!岸上那帮官兵,虽然人多,但都是些没见过血的少爷兵。咱们冲进去,放几把火,砍几个脑袋,就赶紧撤回湖里。让苏州府那帮老爷们看看,咱们太湖龙王爷的厉害!”
“大哥放心!”
这帮人,正是盘踞在太湖里多年的水匪。他们平日里靠打劫过往商船为生,偶尔也接一些“私活”。这次,苏州府的几位大乡绅,花重金请他们出山,来给这支过境的官兵一个“下马威”。
在那些士绅看来,官兵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只要水匪一闹,必然会军心大乱。到时候,他们再出面“调停”,既能彰显自己的能量,又能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顾佥事知难而退。
然而,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他们面对的,不是那些只会喝兵血的卫所兵。而是一支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对军功和财富充满了极度渴望的虎狼之师。
水匪的船,刚一靠岸。
还没等他们跳上岸,岸边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无数的火把。
“放箭!”
一声冰冷的号令,划破了夜的宁静。
“咻咻咻!”
数千支利箭,如同暴雨一般,从岸上的军营中倾泻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那几艘小船,瞬间被射成了刺猬。船上的水匪,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纷纷中箭落水。
独眼龙大惊失色,急忙吼道:“有埋伏!快撤!快……”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支狼牙箭,就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喉咙。
他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看着岸上。
火光中,他看到,无数身穿重甲的士兵,手持强弓硬弩,结成密不透风的阵型。那冰冷的眼神,那森然的杀气,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官兵……这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这是他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几十名水匪,全军覆没。
赵石头提着独眼龙的脑袋,走到顾长平面前,扔在地上。
“佥事爷,都解决了。”
“一个活口都没留?”顾长平问道。
“按您的吩咐,留了一个。”赵石头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的水匪。
“很好。”顾长平点了点头,对一旁的沈纪说道,“天亮之后,你带着这个活口,还有这些水匪的脑袋,去一趟苏州知府衙门。”
“告诉苏州知府,就说太湖水匪猖獗,竟敢夜袭朝廷大军。本官为保地方平安,义不容辞。请他即刻打开城门,让大军进城休整,并协助本官,清剿匪患。”
沈纪听得两眼放光,连连点头:“卑职明白!卑职一定把戏给您唱足了!”
第二天一早。
苏州知府衙门。
知府孙耀恩,正和城里的几位士绅代表,悠闲地品着茶。
“孙大人,您就放心吧。”一位姓钱的员外,捻着胡须,得意地说道,“太湖上的那帮好汉,昨夜已经动手了。估摸着这会儿,城外那支官兵,已经吓得屁滚尿流,准备打包滚蛋了。”
“钱员外此计甚妙。”孙耀恩笑着附和道,“那姓顾的不过是个锦衣卫的鹰犬,仗着有沈廷扬撑腰,才敢在江北作威作福。到了咱们江南,是龙他也得盘着,是虎他也得卧着。”
众人一阵哄笑,气氛十分轻松。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
“大……大人!不……不好了!”
“慌什么!”孙耀恩眉头一皱,呵斥道,“天塌下来了?”
“城……城外……城外的大军,派人送东西来了!”衙役结结巴巴地说道。
“送东西?”钱员外嗤笑一声,“怎么,打了败仗,来求和了?”
“不……不是……”衙役颤抖着,指着门外,“送……送来了几十颗人头!”
什么?!
孙耀恩和在座的几位士绅,手里的茶杯,齐刷刷地掉在了地上。
他们冲到衙门口,只见几十颗血淋淋的人头,被堆在门口,其中最上面的那一颗,正是他们花重金请来的水匪头子,独眼龙。
一个穿着锦衣卫小旗服的胖子,正站在人头堆旁,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们。
“苏州知府孙耀恩何在?”沈纪扯着嗓子喊道,“我家佥事爷有令,太湖水匪胆大包天,竟敢夜袭王师!我家佥事爷为国分忧,特率大军前来剿匪!还请孙大人速速打开城门,迎接王师入城,共商剿匪大计!”
孙耀恩看着那堆人头,又看了看沈纪脸上那不怀好意的笑容,只觉得两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知道,他们惹上了一个,绝对不该惹的煞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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